逃出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檻，身後那座陰森的老宅便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被11號與13號這兩座死氣沉沉的鄰居牆體吞噬、擠壓，直至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泰德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一股挫敗感如烏雲般籠罩下來。
他覺得自己搞砸了一切，把原本就糟的局面弄得更糟了。
他頹然蹲在馬路上，捂著臉的指縫裡漏出壓抑的嘆息。
就在這時，手背突然傳來一陣又濕又熱的觸感，伴隨著毛茸茸的重量。
「哦，是你啊，阿卡斯。」泰德猛地鬆開手，捧起毛絨絨的小狗臉，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你也覺得，那位德魯埃拉夫人簡直不可理喻，對不對？」
斑鬣狗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它只是歡快地搖著尾巴，濕漉漉的鼻尖蹭著泰德的掌心，用最純粹的方式表達著親近。
「跟我走一段時間吧。」泰德低聲說，心底那點孤獨的缺口突然被這團毛茸茸填滿了些許。
他多像一個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裡跌跌撞撞的孩子，而阿卡斯，是此刻唯一的同伴。
他脫下大衣，將斑鬣狗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他可不想因為暴露了阿卡斯的身份，讓其被動物保護組織抓去動物園。
……
「好了，阿卡斯。」泰德點亮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漾開。
這裡的租金便宜得驚人，代價卻是破敗與陳舊。
老得不成樣子，處處透著世紀的滄桑。
泰德手上沒什麼錢，無力改造這一切，生活仿佛一下子跌回了中世紀一樣。
「餓了嗎？」泰德翻找著簡陋的櫥櫃，「我這裡只有麵包、土豆……但你好像得吃肉？沒有新鮮的了，這裡連冰箱都沒有，存不住肉。」
他最終打開了一罐牛肉罐頭，推到阿卡斯面前。
阿卡斯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安靜地吃了起來。
吃完後，泰德溫柔地用布巾給它擦乾淨嘴巴和四肢。
一人一獸並排躺下，在這狹小破舊的房間裡，很快沉入了夢鄉。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積灰的窗欞照進來。
「別跑出去，外面的人會把你抓走的。等我回來，我可以陪你玩玩飛盤。」
他叮囑著，輕輕摸了摸阿卡斯的頭，眼中滿是不舍與牽掛。
門鎖「咔嗒」落定，最後一點人聲也被隔絕在門外，狹小的屋子瞬間沉進死寂里。
阿卡斯的焦躁像野草般瘋長起來。
斑鬣狗是最依賴族群的生靈，哪怕是族群里最卑微的雄性，縱使受盡苛待，也絕不會孤身遠離同類。
可此刻，他身邊空無一人，唯有滿室的寂寥。
多希望，能有一個同類陪在身邊啊。
他用爪子一下下扒拉門板，冰冷的木頭紋絲不動，鎖芯扣得死死的。
無措的躁動湧上來，阿卡斯縱身跳上窗下的舊木桌，扒著玻璃向外望。
街面空曠，小樓僵立，連風都慢，景色許久也無半分變化。
直到街角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阿卡斯眼中驟然亮了，喉間立刻擠出一聲清亮短促的哨音，急切地向著那道身影傳去。
小人腳步一頓，警惕地抬眼四望，最後才鎖定了聲音的來處。
「是只狗嗎？」他小聲嘀咕，目光凝在窗後的那團毛茸茸上。
他小心的走過去，如果是只野狗他可能會小心的躲開。
因為生活在這裡的野狗為了生存可是會襲擊拿著食物的人類。
但隔著玻璃窗，看一眼的話沒關係的。
這隻狗看起來很醜也很蠢，比不得河對岸、生活條件不錯的人家養的狗，又白又漂亮。
窗下沿有道缺口，那團毛茸茸竟從縫裡把嘴探了出來，沒露半分尖利的獠牙，反倒吐出軟乎乎的舌頭，輕輕往他手邊湊，像是想舔一舔。
小人慌忙縮手躲開，指尖卻頓了頓，摸出了口袋裡的東西。
那是今早從教堂領的免費麵包，還帶著點餘溫。
他小心掰下一小塊，輕輕塞到了那軟舌上。
那團毛茸茸愣了瞬，還是輕輕捲動舌頭，把麵包咽了下去。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它轉身一躍鑽進桌底，再跳上桌子時，嘴裡竟銜著樣東西。
它小心地用嘴把那罐牛肉罐頭推到窗沿缺口前，推了出去。
「這是……給我的？」小人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出聲。
小狗又愣了愣，歪了歪腦袋，而後慢慢、慢慢點了點頭，像是真的突然聽懂了人類的話語。
跟著，阿卡斯便一趟趟往桌底鑽，把藏著的罐頭一個個銜來，順著窗縫推給外頭的小人，直推到小人滿臉窘迫，忙把口袋裡剩下的麵包全掰了遞進去。
他大著膽子抬手，隔著玻璃把那團毛茸茸揉了個遍，揉得阿卡斯喉間發出細碎的低吟，才在它戀戀不捨、扒著玻璃不肯挪開的目光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
日暮西垂，餘暉將破敗的街巷染成了一片沉靜的橘色。
「你把罐頭全吃光了？連水果罐頭都沒剩？」泰德盯著空空的櫥櫃，懷疑自己上班累得昏了頭，但凡能叫上名的罐頭，竟一個都沒了蹤影。
「到底是你吃空了，還是我本來就沒囤幾個？」他無奈嘆著氣，一隻手抵著湊過來乞食的阿卡斯，把它輕輕推開，「阿卡斯，你總不能連罐頭盒子都吞下去了吧？」
罐頭盒也沒見著半影。泰德皺著眉沿牆根踱來踱去，心裡越想越不對勁。
難不成有人趁他不在，摸進屋裡來了？
正犯嘀咕時，他的目光掃過靠窗的舊木桌，桌角竟擺著幾塊麵包。
這絕不是他從超市買的那種，粗糲的麥皮、簡單的油紙裹著，分明是教堂救濟站發的那種麵包。
下一秒，泰德又看向窗戶的缺口。
難不成有人用麵包和阿卡斯換罐頭了？
斑鬣狗模樣的阿卡斯有這麼聰明嗎？
泰德的內心有著數也數不清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