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些人上輩子本是山野間的小動物,這輩子才初來做人。
比起那些歷世輪轉的人類前輩,他們還帶著骨子裡的獸性本能,說話做事全憑直覺與情緒。
於是在生活的瑣碎里,在心靈的成長路上,都比旁人慢上半拍,顯得格外晚熟。
兒時的他們大抵都是循規蹈矩的模樣,鮮少有跳脫的自我思緒。
即便懵懂不解長輩的教誨,也會乖乖記在心裡,多數時候都依著叮囑照做。
阿卡斯,就是這樣一隻帶著笨拙本性初來人間的小動物——一隻斑鬣狗。
大魔法師梅林是他的引導者,總諄諄教誨,要他學著做個真正的人類。
可讓他滿心困惑的是,人類母親從不會這般要求,她總喚他巫師,心情好時,會軟著聲叫他卡卡;
唯有動怒時,無論緣由,只會冷硬地喊出全名,阿卡斯。
可無論沃爾布加以何種模樣喚他,這頭投錯了胎的小鬣狗,都打心底里愛著自己的母親。
她沒有蓬鬆柔軟的皮毛,不會用舌頭替他舔乾淨毛髮,卻待他格外慷慨,既從未讓他餓過肚子,更從未將他從身邊趕走。
阿卡斯記得,上輩子毛絨絨的鬣狗母親,在他兩歲時就將他逐出了巢穴。
失去「小王子」的身份後,他轉眼淪為收留他的族群里最底層的存在,飽受欺凌,還要百般討好族群里的雌鬣狗,只求能換來同是敗犬的雄鬣狗們夢寐以求的一點交配權。
那段日子苦到了骨子裡,只能啃食殘羹剩飯,對著光禿禿的骨頭啃咬流涎,最後在獵食斑馬時,被後蹄踢斷下顎,在饑寒交迫中咽了氣。
一想起離開母親後的那番悲慘,阿卡斯便鐵了心,死活不肯踏出布萊克老宅半步。
日子一晃,快到十一歲時,阿卡斯從素來不討母親喜歡的弟弟西里斯口中,聽出了那話里藏不住的羨慕與嫉妒,也陡然得知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他阿卡斯,滿了十一歲,按布萊克家的規矩,該被趕走了。
那一瞬間,天仿佛塌了下來。他要被布萊克家族驅逐,被扔去霍格沃茨,去過那種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可惡,就差幾個月,我就該去霍格沃茨了!」
阿卡斯與西里斯,一個生在年頭,一個生在九月後的年尾,這便意味著,西里斯要比他晚一年踏入霍格沃茨。
阿卡斯望著西里斯,眼底滿是艷羨。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晚一年,再離開布萊克家啊。
「你那是什麼眼神?」西里斯斜睨了阿卡斯一眼,語氣嫌惡,「古里古怪的!」
撂下這句評價,他便一溜煙跑遠了。
阿卡斯望著西里斯的背影,滿心遺憾。
他是想和弟弟搞好關係的。
按斑鬣狗的天性,幼崽從不會想著與手足交好,彼此本就是生來的潛在競爭者。
可嘗過離巢後孤苦心酸的阿卡斯,卻格外渴望能有個血親盟友,好歹能互幫互助。
更何況,家裡這位「女王」厭棄西里斯,阿卡斯篤定,這個弟弟威脅不到他的生存空間。
他最多在自己屁股後面吃殘羹剩飯的殘羹剩飯!
想到又要吃殘羹剩飯了,阿卡斯夜晚入睡前都是哭著睡著的。
他也不知道為何人類,不,巫師的身體,淚腺這麼發達,哭的他覺得口渴。
……
阿卡斯是被一陣篤篤的啄窗聲吵醒的。
窗戶外頭,停著一隻貓頭鷹。
他沒有半點被驚擾的煩躁,反倒像是骨子裡的野性被驟然勾了起來,猛地從床上躍下,四腳著地伏在地板上,死死盯著那隻貓頭鷹,目光凝著捕獵時的專注。
貓頭鷹似是被他這模樣驚到,撲棱著翅膀墜下去一瞬,下一秒又猛地飛回來,竟用喙更猛烈地撞向玻璃,幾下便將窗玻璃戳出了裂痕。
它慌慌張張把一封信扔向阿卡斯,隨即頭也不回地振翅飛走。
至於回信,還是讓這嚇人的小巫師自己去找貓頭鷹去吧。
獵物跑了。
阿卡斯倒也沒太失落,畢竟地上跑的,本就不該對天上飛的抱有捕獵的奢望,那本就是天上掉餡餅般的稀罕吃食。
那就看看這趟的「戰利品」吧。
是一封信。
他囫圇掃完信上的字,心口驟然一沉,傷心翻湧上來,當即嗚咽著捂著臉哭了起來。
最怕的事終於來了!
他恨死給他送信的貓頭鷹了。
明明是翱翔天際的生靈,何苦要和地上行走的人類糾纏?它本該飛得又高又遠,把這封該死的信狠狠扔掉,根本不必聽任人類的差遣。
扔掉?
對啊,扔掉不就好了?
可轉念又想,扔了,也難保不會被旁人撿到。
阿卡斯盯著地上的信,眼底凝起一點銳利的鋒芒。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於是,他……他把信扔進了熊熊燃燒的壁爐。
……
處理完那封信,阿卡斯整日提心弔膽,眼睛總不自覺地瞟著家裡的角角落落,時刻觀察著風吹草動。
母親沃爾布加的脾氣越發暴躁了,卻半句不提緣由,只是每日翻信箱的次數雷打不動地從三遍,一路增到了四次、五次、六次……
終於有一天,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寄出了一封火紅色的信。
阿卡斯的心揪得更緊了,隱約覺得要出大事,守在門口徘徊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直到那日,門口來了位白鬍子老頭。
看清老人模樣的剎那,阿卡斯的腦子轟然一陣恍惚,竟像是看見了梅林。
他心頭一緊,差點脫口問出,是不是來為那封被燒掉的信問罪的。
可老人陡然開口的聲音,瞬間將他從怔忪里拉了回來。
不是梅林的聲音。
為什麼要偽裝成梅林?
阿卡斯嚇得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可他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卻漸漸喜歡上了這位白鬍子老頭。
只因他實在太像梅林了,一樣雪白濃密的長鬍子,一樣的溫和,一樣的包容。
這算什麼?
阿卡斯在心裡嘀咕。
鄧鄧類梅?
更讓他心生歡喜的是,鄧布利多身上總飄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那是他做斑鬣狗時,從未嘗過的、奇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