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紀錄片準時播出。
蘇勝烈士為了9位專家和國家機密資料的安全，與特務同歸於盡的事跡，通過幾個專家和同事敘述，再次重現。
蘇明偉出現在電視裡的時候，王嬸搬了板凳趴在牆頭上，大聲招呼楊紅梅。
「楊主任，你快看省電視台，你家明偉上電視啦。」
這大嗓門一喊，不光楊紅梅從床上爬起來，飛快打開了電視，聽到的鄰居也都轉了台。
鏡頭裡，蘇明偉穿著板正的制服，回憶著烈士父親。
再後面，就說到了蘇勝烈士犧牲時，那個只有三歲的幼女。
一隻纖細嫩白的手托著小小的照片盒吊墜，輕輕打開，蘇勝烈士的照片占滿屏幕。
蘇蘭亭清麗的聲音響起來。
【爸爸犧牲時，我只有三歲。我怕記不住他的樣子，長大後，就自己去做了這個項鍊。】
【這是我的護身符。戴著它，就感覺爸爸一直陪著我，護著我，給我力量。】
旁邊伸出一隻男人的手，手心裡是一模一樣的吊墜。
蘇明偉的聲音響起。
【我也有，這是妹妹送我的護身符。】
蘇蘭亭說話期間，屏幕上一直出現備註文字【蘇蘭亭，蘇勝烈士女兒，高中生】。
鏡頭轉向一本小學生作文本，封面給了個特寫，字跡稚嫩清秀。
【青雲鎮小學，四年級一班，蘇蘭亭】
作文本翻開，【我的爸爸】的旁白伴著音樂響起。
【......他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顆，就是他......】
這個不是蘇蘭亭的聲音，是專業配音。
本子上，那一段段被老師用紅筆圈出來的句子，伴著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淌，直擊人心。
整部片子裡最煽情的一段，電視機前很多人都在抹眼淚。
只有楊紅梅被雷劈了一般，坐在沙發上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篩糠。
完了，徹底完了。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誰拍的？為什麼沒有人告訴她？
他們怎麼會找到蘇蘭亭的？
那麼多烈士，為什麼偏偏就拍了蘇勝？
腦子裡翻江倒海，全是問號。
可她也不需要答案，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
同樣被雷擊了的，還有蘇蘭瑤。
黨員活動室里，她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臉白得嚇人，渾身冷汗。
其實說是蘇勝的紀錄片時，她就心裡打鼓了。又想到可能就是個事跡介紹，不礙事，才能一直笑得得體。
沒想到，後面會是這樣的當頭一棍。
「蘇蘭亭......」蘇蘭瑤身邊的中隊教導員扭頭看著她，「這是你姐姐？」
蘇蘭瑤額頭冒汗，點了一下頭：「是。」
她想說電視台搞錯了，可嘴張不開，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明白，這種辯解，半點用都沒有，也很可笑。
身後的學員也有人在悄悄討論。
「咦？這個人叫蘇蘭亭。」
「應該是蘇蘭瑤的姐姐吧。後面就該蘇蘭瑤了。」
蘇蘭亭的內容結束，活動室里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沒有蘇蘭瑤？」
「哎......哎，怎麼就結束了？蘇蘭瑤呢？」
「我怎麼聽電視裡說，蘇勝烈士是一雙兒女，不是三個孩子啊。」
「是啊，我也聽見了。」
指導員站起來，臉色異常嚴肅：「好了，今天的觀影結束，都離開吧。」
「蘇蘭瑤和鄭昆、李建國留一下。」
其他學員離開，指導員指揮著那兩個男學員：「你們兩個，去把中隊長和王書記請過來。速度要快。」
兩人應聲跑了出去。
蘇蘭瑤看著空下來的活動室，抖得站不住。
「蘇蘭瑤，你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
六中家屬樓。
蘇蘭亭和孟素英還有老路排排坐。蘇蘭亭只是眼眶泛紅，那兩口子已經泣不成聲。
「蘇蘭亭，果然你才是烈士子女，那蘇蘭瑤......楊主任造假了。」
蘇蘭亭輕輕點頭。
「孟主任，您不是早就猜到了嗎？這段時間，您對我那麼照顧，我都知道。」
「可我......一開始信了楊主任的話，還老批評你......」
孟素英眼淚流得更凶。
蘇蘭亭嘆著氣給她遞毛巾。
「孟主任，你也是被蒙蔽。再說，我又沒吃虧。你批評我，我懟得比你還凶。」
孟素英又被她逗樂了。
「你這孩子，小嘴是挺厲害。」
......
這是個熱鬧的晚上。
警校的黨員活動室里，已經聚齊了警校所有大領導。
面對領導們超乎尋常的威壓，蘇蘭瑤根本都沒抵抗，立刻就坦白了所有。
剛才那個片子，蘇蘭亭出來的時候，她就知道全完了。
蘇明偉和蘇蘭亭同時出現，意味著蘇明偉已經承認了蘇蘭亭的身份，她這個繼妹已經被拋棄了。
蘇蘭瑤按要求寫下認罪說明書，簽了字摁了手印。
這個晚上，她沒能回宿舍，被關進了警校的一個單間宿舍。
她和衣躺在硬硬的床上，看著窗戶透進來的燈光，渾身冰涼。
身上的這身衣服，明天就要扒了。
會不會坐牢？
她心裡升騰起深深的恐懼。
......
蘇明偉宿舍外。
楊紅梅扯著蘇明偉的手臂，怒氣衝天把他拖出了分局大門。
「蘇明偉，你什麼意思，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我？」
蘇明偉看著她瘦得一陣風要吹倒的樣子，嘆口氣，把她扶到路邊的石頭沿上坐下。
「媽，你這一陣又是生病又是住院，我告訴你幹什麼？」
「再說了，告訴你又能怎樣？你還能去電視台，不讓人家播了？」
楊紅梅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只是想把氣撒出來罷了。
「那他們怎麼知道亭亭的？是不是你說出來的？」
其實楊紅梅大概知道應該不是蘇明偉，他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沒那個膽子。
「不是我，我沒主動去說。」
「那你為什麼不說搞錯了，應該採訪瑤瑤？」
借著昏黃的路燈，蘇明偉看著那張乾瘦蠟黃的臉，滿心悲涼。
「媽，假的真不了。如果上電視的是蘇蘭瑤，那我的罪過就大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前程怎麼辦？」
「媽，在你眼裡，我和蘭亭兩個加起來，也不如蘇蘭瑤重要，是嗎？」
蘇明偉沒有聲嘶力竭，只是聲音哽咽低吼，像一隻舔舐傷口的狗。
楊紅梅拍著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生了你們這兩個自私自利的玩意兒。不就是個身份嗎？就要把這個家全毀了？」
「把親媽送進監獄，你們不怕遭報應嗎？」
「夠了。」
蘇明偉的怒吼在黑夜的街上炸開。
「遭報應，你也知道遭報應。媽，現在不就是你的報應嗎？」
楊紅梅停了哭嚎，一臉死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