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第一場雪，下得零零星星。
單元門口，蘇蘭亭鎖好自行車，轉身就跟自己的親媽楊紅梅對了個正著。
楊紅梅驚了一下，手裡的垃圾袋撲通掉在地上。
「你怎麼來了，店裡不忙？」
蘇蘭亭看她一眼，撿起袋子扔到旁邊的垃圾桶。
「下雪沒什麼人，我來看看瑤瑤。」
她那個繼妹蘇蘭瑤，上周喪夫，前天做了流產，正在楊紅梅這坐小月子。
雖然關係很冷淡，但出了這麼大的事，也該走個過場。
蘇蘭亭抬腳要往樓上走，被楊紅梅拉住。
「亭亭，家裡沒醬油了，你幫我去門口小賣部買一瓶去。」
蘇蘭亭看她臉上閃過驚慌，心裡一動，一把撈過她手上的鑰匙。
「媽，我先上個廁所，一直憋著呢。」
說著飛快跑上樓，把膝蓋不好的楊紅梅遠遠甩在身後。
上到五樓，推開門，一道熟悉的聲音讓她愣住。
「瑤瑤，別哭，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蘇蘭亭心一咯噔。
是趙雷，那個對她深情表白兩年，上個月才被她接受的男朋友。
她小心關上門，輕手輕腳走到次臥門口。
房門半掩，裡面的聲音清晰傳出。
「雷哥，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就是借你的肩膀靠一靠。這些天，幸虧有你。」
這些天......
這幾天趙雷每天都請假小半天，說他爸病了。
「瑤瑤，別說對不起。你要是願意，我的肩膀一輩子都給你靠。」
「可......你是姐夫。」
「我和你姐只是合夥做生意，哪來的姐夫。」
合夥？一個跟班，哪來的臉。
趙雷溫柔的聲音還在繼續：「瑤瑤，只要你願意，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砰......
「亭亭......」
屋門打開，楊紅梅刻意的大嗓門跟著響起。
趙雷噌地起身，看著門口的人滿眼慌亂：「亭亭......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怎麼能看到這麼精彩的場面。」
楊紅梅訕笑著過來：「亭亭，過來坐。趙雷也是剛過來。」
蘇蘭亭甩開她：「你剛才讓我去買醬油，是想支開我？」
心臟刺痛。
這是自己的親媽啊。
這麼多年，親媽偏疼繼女，什麼都緊著繼女，她都可以裝沒看見。
可趙雷，不是吃穿物件。
「不是的，是真沒醬油了。」楊紅梅的辯解很無力。
趙雷堆起一臉小心。
「亭亭，我就是來看看。瑤瑤遇上這事，我做姐夫的也該關心。」
「趙雷，我沒聾，你說你不是姐夫，想照顧她一輩子，我都聽到了。」
蘇蘭亭看著這個男人。
生了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身形倜儻。
下崗後，她帶著他從擺地攤做起，吃盡苦頭，才有了今年這家店。
剛有點錢，就動心思了。
「姐，你別誤會，姐夫是看我太難過了，安慰我。」
蘇蘭瑤嬌嬌的聲音從屋裡傳出。
「別叫姐夫，他不過是個員工，我給他發工資的。」
蘇蘭亭冷冷盯著趙雷青紫的臉。
「趙雷，我們分手。其實我本來也沒看好你，只是看在年少情分上，拉你一把。」
話說出口，竟然如釋重負。
在她心裡，趙雷確實差火候。接受表白這一個月，她一直不得勁。
趙雷剛想說話，門被敲響。
楊紅梅打開門，驚喜招呼著：「張科長來啦，快請進。」
兩個穿著制服的女警進來，手裡提了些禮品。
「聽說蘇蘭瑤同志在您這裡養身體，我們代表組織過來探望。」
蘇蘭瑤蒼白著臉從屋裡出來寒暄。
趙雷趁機離開。
蘇蘭亭不想跟他撕扯，就留下來，轉身去泡茶。
「小蘇，局裡批了你半個月的假，你好好養養身體。」
張科長溫和說著，又轉頭看楊紅梅。
「您也節哀。小蘇是烈士子女，一直是組織重點關注對象，您放寬心。」
啪......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蘇蘭瑤是......烈士子女？」
楊紅梅一把拉住她，低聲道：「亭亭，你先回店裡忙，後面媽給你解釋。」
蘇蘭亭一動不動，楊紅梅只好滿臉堆笑解釋起來。
「張科長，我們家對這件事一直保密，周圍人都以為三個孩子是我們親生的。」
「這姐妹倆當年太小，我們都沒告訴，不想讓她們心理上有陰影。」
「瑤瑤也是要上警校才知道的，姐姐那邊一直沒說。」
蘇蘭亭牙齒都在打顫。
原來，她來到這個家後的那些規矩約束，都在這等著呢。
「一直沒說？可我從小就知道，我爸是烈士。」
蘇蘭亭從領口裡拉出一根項鍊，取下來。
吊墜是個銀制圓盒，打開，裡面有一張小小的照片。
「張科長，這就是我的父親，烈士蘇勝。」
蘇蘭瑤尖叫起來。
「這不是我丟的項鍊嗎？沒想到被你拿走了。你還給我。」
蘇蘭亭好笑看著她。
反應真快啊，真是個人才。
「那你說，這個項鍊是哪一年做的？在哪做的？」
楊紅梅鎮定接話：「這是我給瑤瑤的升學禮物，在華春路一個小店做的。」
蘇蘭亭輕蔑一笑。
「張科長您看，盒子的花紋里有【青雲】兩個字，這裡刻著【盧】字。」
「這是蘇市青雲鎮盧記銀店的標誌，在當地很有名。」
「青雲鎮是我外婆家，也是我這位親媽的老家，我在那裡生活了12年。」
「我媽一直在撒謊。」
楊紅梅臉色發白，剛要開口，被張科長阻止。
「讓她說完。」
蘇蘭亭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晰。
「蘇蘭瑤的親生父親是蘇志剛，紡織工業局科員。我的親生父親是蘇勝，公安烈士。」
她倏地轉頭盯著楊紅梅。
「所以，十年前蘇蘭瑤去警校，不是考上的？」
張科長眼神幽深瞟一眼楊紅梅。
「蘇蘭瑤是靠烈士子女優撫政策保送的。十年前，警校不對社會招生。」
蘇蘭亭紅了眼眶。
原來，這是她被頂替的十年。
楊紅梅迅速冷靜下來。
「張科長，是蘇蘭亭說謊。她十年前高考失利後，精神就出了問題，有臆想症。」
「她一直嫉妒瑤瑤能上警校當警察。沒想到，她竟然把瑤瑤的烈士子女身份也往自己身上套。」
蘇蘭亭如墜冰窟。
「媽，就算你的謊話已經兜不住了，你還是要為了繼女，把親女兒往死里踩？」
她盯著楊紅梅，眼裡是嗜血的紅。
「那個身份是我爸用命換來的，你送給繼女，不怕天打雷劈嗎？」
「媽，我爸在天上看著呢。」
巨大的悲憤襲來，蘇蘭亭栽倒在地，陷入無邊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