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站在台階上，躬身雙手扶住趙二狗：「趙將軍，辛苦了。」
回過身去，看了下侍衛康福，又看到駱秉章和湖南眾多官員站在院內，一群人張著大嘴看神仙。
中間隔著大門，天塹一般，把曾國藩和湖南官員隔開。
曾國藩在門口躬身行禮：「失禮了，中丞大人。」
駱秉章看著門口的三個人，再看向外面遍地的屍體，恍惚間覺得自己在做噩夢，卻怎麼也醒不過來，無數的話，嘴巴張了又張，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
曾府書房內。
一眾秀才舉人把曾國藩扶下坐好，服侍著受驚過度的團練大人。
曾國藩擦了一把臉，把毛巾丟在書桌上，問道：「趙二狗如何了？」
趙烈文在一邊嘖嘖稱奇，回道：「大人，趙千總沒事，他身中兩槍四刀，卻活蹦亂跳的，我已經讓人給他包紮了。」
曾國藩嘆道：「今天多虧有了他，也多虧當初你舉薦他。」
那天如果沒有趙烈文的執意舉薦，曾國藩看完塔齊布就回府了。
然後就是塔齊布內定湘勇首領，趙二狗餓死街頭，而他曾國藩今日也將顏面掃地。
趙烈文朗聲道：「大人身負天下重任，三湘子弟翹首以盼，望大人重整山河，大人必然是吉人自有天相。」
曾國藩也不言語，只是淡淡一點頭。
趙烈文看到曾國藩還是有些失落，於是笑道：「大人知道趙千總斬獲多少麼？」
自家師爺搞滑稽，曾國藩雖然情緒低落，但也很配合：「說來聽聽。」
趙烈文搖頭晃腦：「起初，趙千總突襲鮑起豹，打死他的五名親兵，並生擒清德，鮑起豹跳樓逃走。然後趙千總衝擊亂兵主陣，當場打死19人，重傷40餘人。最後亂軍潰散，之前重傷的也大都被踐踏而死，其軍陣自相踐踏者亦有五十餘人傷亡。」
屋內眾人面面相覷，近千名亂軍，被趙二狗獨自殺傷一百餘人，並將其擊潰，聽著實在不真實。
曾國藩問道：「塔齊布呢？」
趙烈文面色沉重：「塔游擊被二百亂軍圍攻，三十名親兵死傷過半，營帳房屋都被燒毀，現在不知所蹤。」
曾國藩一拍桌子：「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大人。」
「清德呢？」
「清德身負重傷，肋骨斷了幾根，現正在外面躺著，一直嚷嚷說要向大人請罪。大人是否要見他？」
「不見，送回巡撫衙門。」
「是，大人。」
————
趙二狗在院子裡，看了下血量，他滿血179點，挨了兩槍四刀，也就掉了30多點血，實在灑灑水，不過血流的到處都是，上半身都是紅的，看著非常嚇人。
至於為啥流了這麼多血還活蹦亂跳的，醫生也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要告訴醫生，就算只剩一點血，人都不會死麼？
還不把醫生嚇死？
除了掉點血，聲望倒是加了140多點。
是不是殺一個人加兩點聲望？趙二狗算了半天也沒算明白。
有機會再試試吧。
想到這裡，趙二狗大喊道：「有飯麼？我還沒吃早飯呢？有沒有飯啊？」
院中眾人本來還在擔心他的傷勢，聽到這話不禁絕倒一片，醫生勸道：「千總剛受重傷，先別吃飯。等我給你治好傷。」
趙二狗爭辯道：「等你治好，我就餓死了！」
正掰扯不清呢，一聲慘呼。
「當家的！」
自家老婆趕了過來，抱著他就放聲大哭。
「沒事沒事，不哭不哭。」好容易哄完老婆，又看到湖北佬在人群中，於是趕忙起身，遠遠的拱手致謝。
湖北佬站在人群中，一臉激動，連連擺手，接著拱手回禮。
。。。
一直到下午，湘勇終於找到了塔齊布，他在親兵潰散以後，躲進草叢才逃過性命。
見到曾國藩後，塔齊布遠遠地就撩衣雙膝跪倒，連連叩頭：「辜負老大人信任，敗軍之將，狼狽不堪，慚愧難當。」
曾國藩搶上前去扶起來：「塔將軍何錯之有？你以三十人抵抗二百亂軍，並全身而退，有勇有謀，忠貞不二。如今將軍萬幸保全性命，不然老夫後半生，愧見世人。」
正安撫中，一個僕人進來稟報：「老爺，趙千總吵著要吃飯。」
趙二狗正在和醫生掰扯，誰也說服不了誰。
曾國藩率領眾人趕到，問道：「傷勢怎麼樣了？」
醫生也很困惑：「恩師，按照常理，受這麼重的傷，流了這麼多的血，就算沒有暈倒，也應該倒地起不來了，但是趙千總卻十分精神。真是奇怪也哉！」
趙二狗道：「對啊，你說的是常理，我這不是常理啊！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啊。趕緊上飯啊，早飯沒吃，午飯也沒趕上吃呢！」
眾人哈哈大笑。
醫生思慮片刻：「也罷，吃半頓飯，明日觀察後再說。」
趙二狗大喊道：「半頓飯，聽到沒，先來三十碗米飯。」
曾府的廚子遠遠翻個白眼過來。
————
巡撫衙門的一眾官員，看著被湘勇抬過來的清德，不禁一陣無語。
本想要曾國藩好看，現在自己一群人看了一場神話故事。
布政使徐有壬還在喃喃：「太離譜了，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撫台大人，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
湖南巡撫衙門的一眾官員，並不是單純的書生文官，他們經歷了咸豐二年，太平軍的81天血腥攻城，面對戰場時的平均素質遠遠超過全國別處的官員。
81天的攻城戰，雙方死傷數萬人，城內餓殍滿地，包括在太平軍退去，半年多來，湖南官府在各地屠戮百姓，鎮壓暴動，這些他們都承受住了。
講句不客氣的話，換個素質差點的官府，可能這裡就變天了，畢竟漢陽和金陵都失守了。
你說綠營不能打仗？也不是。
雖然擊敗太平軍是幾省合力，但是守城的主力確實就是這些綠營兵，守城戰中他們表現得也足夠英勇。
但是一個人衝垮千人部隊，真實發生在眼前，卻又實在不夠真實。
莫非此人是項羽重生？
駱秉章也不言語，本來一切都順利，卻不想殺出一個程咬金，壞了湖南省衙的好事。
現在大家被湘勇圍困於此，眾人十分的狼狽。
換做曾國藩，估計就要自殺明志了。
他駱秉章倒是沒有曾國藩的潔癖，雖然形勢失利，又被人羞辱，他卻也沒到自殺的地步，只是默默計算，萬一能和曾國藩和解，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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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府。
眾人吃罷飯，收拾好心情，正坐在書房閒聊。
曾國藩突然問道：「二狗，你可有字？」
趙二狗一怔：「啊？」
曾國藩看他不回話，於是喃喃道：「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你就叫修身可好？」
趙二狗：「啊？」
曾國藩身後的趙烈文趕緊打手勢，示意跪下。
趙二狗還是沒反應過來什麼情況，但還是習慣性地老實跪下了。
曾國藩站起身，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走上前，雙手遞到趙二狗手中，輕聲道：「修身，這是我平日所讀的《中庸》一書，上有我的些許心得備註，望你能有所得。」
這下，一屋子人全都嫉妒了，連趙烈文都酸溜溜的。
曾國藩一生遵奉程朱理學，但他又不局限於其中，《中庸》也是他研究很深的書。
當前這一屋子人，無論是秀才和舉人，還是武將和師爺，全是極其聰明的人，但是論考科舉和做學問，沒一個比得上曾國藩。
他就是湖南人心中的文曲星。
以曾國藩的學問水平，絕對當得起理學大家的名號。
這樣一本書，記錄了他的讀書心得，本是應該當作家傳絕學的，現在卻送了出去。
羅澤南嘆道：「君子修身，趙修身。趙千總，滌生是把你當作自家子侄了。」
趙二狗懵懵懂懂間有些好奇：滌生是誰？
一個文人走了進來，先對曾國藩行禮：「大人。」
再對羅澤南行禮：「恩師。」
此人卻是李續賓。
「大人，我等率軍已經把亂兵趕進軍營，聽候發落。另外又封鎖了巡撫衙門，大人您看下面怎麼辦？」
曾國藩沉默良久：「把練勇都撤回來吧。」
「什麼？」眾人疑惑不解，現在我軍占盡上風，正是趕盡殺絕的良機，應該一舉拿下綠營的指揮權才對，怎麼能放敵人一馬？
曾國藩邊思考，邊說道：「我們，嗯，離開長沙，去衡州。」
眾人疑惑間，羅澤南已經拍手叫好：「妙啊！妙啊！退一步，海闊天空！」
曾國藩得到了羅澤南的肯定，又仔細推敲了一遍，點頭道：「知我者，仲岳兄也。」
————
湘勇的撤走，讓湖南省衙疑惑不解。
第二天，曾國藩面見駱秉章。
駱秉章推不掉，只能接見。
曾國藩見面就表示，綠營譁變是清德所指使。
這是退了一大步。
駱秉章眼皮抬了起來。
然後曾國藩表示，湘鄉練勇要移鎮衡州。
這又是退了一大步。
駱秉章恢復了表情，看著曾國藩，此時他已然明白，曾國藩是想與他和解啊。。。
但是接著曾國藩又表示，他要節流衡州一帶的稅金。
駱秉章還是沒有表態，這個要求，講真的，有點過分，但是也還行，畢竟衡陽本就是曾國藩的基本盤，現在他兵強馬壯的，給不給都是人家說了算。
最後曾國藩要求，他要全湖南六到九品的官銜，賣了籌措軍費。
話說，這個要求就很過分了，知道你有一千張監生文憑，皇帝寵信你，你了不起，但我駱秉章好歹也是一省巡撫啊，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總的來說，曾國藩退兩步，進兩步，價錢是公道合理的。
而且曾國藩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端正姿態與自己談判和解，已經很有誠意了。
但是討價還價嘛。
最後兩人聊了一會，商量好價錢，曾國藩離去準備搬家。
沒過兩天，聖旨下達：長沙副將清德，面對長毛賊兵，臨陣退卻，平日又惰於操練，撤職流放，發配寧古塔，家人與披甲人為奴。
清德身為滿州八旗的鐵桿莊稼，從二品的副將，結果被曾國藩一紙奏摺，拿著一年前的莫須有罪責，從頭扒到底，永世不得超生。
尤其他現在身受重傷，肋骨都斷了幾根，但是依然被強行押著，去流放萬里之外，能不能活著走到寧古塔都不知道。
整個湖南官場看到曾國藩的威風，都噤若寒蟬。
而提督鮑起豹，到現在連個人影子都看不到，人間蒸發了一樣。
曾國藩帶著一千多湘勇，數百屬官，後勤及家眷，一共兩千餘人，離開長沙。
臨走前，他向駱秉章要走了四個人：游擊塔齊布，千總楊載福，千總周鳳山，千總趙二狗。
這四人都是趙二狗穿越那天，被曾國藩考察過的人，當時趙二狗作為備選同時被考察。
如今經過長沙兵變，湘勇和綠營都死傷慘重，仇恨積怨已太深，任何與曾國藩有交集的人都被遷怒。四個人已經無法在長沙綠營立足，駱秉章也順水推舟，打包送給了曾國藩。
其實從這些眼熟的名字就知道，湖南綠營並不是不能打仗，裡面作戰兇猛的將領數不勝數。
單單湖南長沙，一個城市的綠營就有一百多個千總，三十多個都司。
時至晚清，綠營里的士兵不好說，但是裡面的基層軍官，大多都是清初就加入綠營，兩百多年的軍武世家，都是有點祖傳絕活的。甚至如趙二狗這種，元末祖上追隨朱元璋，清初祖上追隨清兵，兩朝幾百年的軍武世家。即便後面有新加入的，許多也都是武進士，甚至是武狀元之類的，基本沒有善茬，而在這個時期的記載中，清軍將領赤手搏殺敵軍的戰例比比皆是。
曾國藩也只是被人隨便推薦了四個人，然後去隨便考察了一下性格，感覺順眼就收下了，就這麼簡單。
至於作戰更勇猛的，是否有比塔齊布，楊岳斌，周鳳山更優秀的，只能說老天沒給機會，只能繼續在湖南綠營爛下去了。
不然真以為曾國藩很閒啊？幾百個軍官一個個去考察？人家是兵部侍郎，提督在他面前都要磕頭行禮的。
不然龔自珍也不會說，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對於曾國藩和駱秉章而言，不過是一百多個軍官裡面挑出來四個，一句話的事情，連交易條件都不算，只是個附送品。
。。。
望著長沙，曾國藩久久徘徊。
羅澤南道：「滌生似有感慨？」
曾國藩嘆氣：「我常說，好漢打脫牙和血吞，說的容易，做著難啊。」
去年七月，他本是去江西當鄉試正考官，那本是一邊賺錢，一邊培植自己勢力的肥缺。結果逢母親病逝，於是回籍奔喪，守孝期間被親朋好友，朝野上下，無數的信件淹沒，經過眾人苦苦相勸，他才出來籌建湘勇。
到了長沙，他也算是殫精竭慮，為了穩定湖南局勢，光在審案局就捕殺了兩百餘人，期間湘勇四處討伐，殺掉的百姓數以萬計。現在殺了無數人，背了無數罵名，喜提曾剃頭的雅號。
結果，湖南局面稍有好轉，大家就把他踢出了局。
曾國藩是朝中高官，他已經拉低身份與大家溝通了，所以很不理解湖南官員的敵視從何而來，覺得非常委屈，更有點莫名其妙。
然而，湖南官場同樣對他的所作所為不能理解，覺得他這個人莫名其妙，一點潛規則都不懂。
官場從來講究的就是黑白不辨，不痛不癢的和稀泥作風，你山炮一樣想幹什麼？
咸豐皇帝先後封了49個團練大臣，各地團練基本都是幾百人的規模，上千人的都極其罕見，因為大家都是掛個牌子，借著這個名義，吃拿卡要，然後和地方官員分配利益。
借剿匪之名斂財。
只有曾國藩，既不要錢，也不要名。
那你要什麼？
其實吧，曾國藩的脾氣不好大家早就有所耳聞，不過這都是次要的，真要給銀子，喊他做爹都行。
他手裡拿著上千張空白的監生文憑，還在四處設卡收厘金，大家看的見，聞得到，就是吃不到嘴裡。
湖南省衙窮得揭不開鍋，怨恨早就堆積到了臨界點。
現在還叫囂著一營抵三營，你想幹嘛。
綠營五百人的一個營，一個月要花費3500兩白銀，而湘勇一個營500人，一個月才2700兩。
而且湘勇到手的軍餉是綠營兵的三倍！
砸飯碗啊？
我們都是飯桶麼？
你忠心朝廷，效忠皇帝，我們就不是忠臣麼？如果不忠心朝廷，早在太平軍圍攻長沙時就投降了。
你要改革軍制隨便啊，可是管我們屁事！
就不提綠營兵眼紅不眼紅吧。
要知道，全國八十多萬軍隊，養活了多少人？湖南養活了多少人？
讓皇帝看到你花錢比綠營少，還能一個營打三個營，那以後綠營這個蛋糕盤子還怎麼保留！
所以，無論是湖南官場，還是綠營的軍官，一致要求曾國藩，立馬滾蛋。
你憂國憂民，沒問題啊，請離我們遠點。
羅澤南勸道：「滌生，長沙不過一死地爾。我等在此，居人之室，借人之軍，難以立足。此番離開，正如鳥上青天，魚入大海，再不受羈絆了。」
曾國藩回首再看一眼長沙，終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