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趙師爺出來,招呼塔趙二人進去。
屋裡已經坐了快二十人了,趙師爺拉著兩人坐在最下手,聽著上面交談。
此時,一個中年書生起身拱手:「大人,三月初一叛軍在耒(lei)陽和常寧作亂,末將奉命討伐,叛亂已被平定。」
曾國藩點頭:「辛苦仲岳兄了。」
這中年書生是羅澤南,而曾國藩起家的一千湘鄉練勇,實際就是他組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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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一千湘勇被曾國藩分成三個營,每營三百六十人,這也是他的最初班底。
自去年12月太平軍退走以後,湖南不僅沒有安定下來,反而形勢日益惡化。
因為湖南省衙沒有錢,文武官員的薪俸都發不下來,沒有錢,官僚體系就是死的。
於是湖南省衙只能繼續向民間攤派,反而進一步激化了民間反抗。
接著衡山草市劉積厚起義,殺死地方官員,響應太平軍。
然後攸縣的黑紅會起義,桂陽的半邊錢會起義,安化的串子會起義,永州的一炷香會起義。。。
湖南官兵無錢無糧,無力鎮壓,最後只能協調江忠源的楚勇和曾國藩的湘勇前去平叛。
由於湘鄉練勇的軍餉非常豐厚,又有書生秀才做為骨幹,戰鬥力十分強悍,遇上湖南刁民造反,頗有牛刀殺雞的感覺,耒陽和長寧的暴動有幾千人,一度圍攻縣城,但是楚勇和湘勇僅僅出動八百人就輕易的將他們驅散。
殺光刁民以後,湘勇已經喊出一營抵三營了,就是說一個營的湘勇能打三個營的綠營。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看,耒陽的地方官根本不理會湘勇,連糧草都不提供。
湖南刁民更是送曾國藩一個雅號:「曾剃頭」。
曾國藩自然知道「曾剃頭」的稱呼,他也不在乎,不過是一群刁民的無能狂怒罷了。
但是湖南官員的敵視,他卻不能忽視,一個小小的耒陽,就敢斷湘勇的糧草,那麼長沙城內呢?
湘勇內部推測,新任湖南巡撫有極大可能是駱秉章。
而根據他與眾多好友的書信交流得知,朝廷內部也傾向於駱秉章,最遲到四月底,就會有旨意下達。
按照科考成績,曾國藩是27歲的進士,遠不是駱秉章這等人能碰瓷的。
曾國藩38歲就已經是兵部侍郎了,而駱秉章,39歲了才考上進士。
曾國藩自然是不怕駱秉章的,但是他現在身份很尷尬。
他頂著在籍官員的身份,在家守孝,非官非紳,地方官和巡撫認可他,他自然可以大殺四方。
但是現在,信任他的前任湖南巡撫張亮基調走了,而可能的繼任者駱秉章卻一直對他的動作有微詞,到時候萬一談不攏,就真的應了他自己說的「非官非紳,辦事不靈」了。
所以,經過湘勇內部討論,趁聖旨還沒下達,準備對湖南綠營搶先下手,先制服了綠營,給自己手上加加籌碼。
「塔齊布!趙二狗!」
聽到曾國藩點名,塔趙二人趕緊起身,於書房中間大禮參拜。
「曾老大人。」×2
曾國藩點頭:「無須多禮,起來吧。」
二人起身,躬身抱拳,等待吩咐。
屋內眾人紛紛打量著趙二狗,這種身材,實在罕見,只是曾國藩在吩咐事情,所以眾人只能閉口不言。
「綠營軍紀渙散,本官決定以後每逢三日,八日,進行會操,五天後,三月二十八,本官將去視察。」
「遵命!」
曾國藩打發了塔趙二人,但是趙烈文需要完善細節。
三個人回到住處,趙烈文交代道:「三月二十八日,大人將帶領湘勇去校場會操,兩位將軍有什麼問題?」
塔齊布道:「趙師爺,湖南綠營欠餉已五月之久,恐怕沒辦法召集他們。」
兵無餉不聚,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滿清皇帝也如此。
趙二狗道:「河南綠營欠餉三個月,也是大量逃亡,現在只剩三十七個人,湖北綠營連千總都逃了,不知在哪裡占山為王呢。想把河南綠營集結起來,就要發錢和米。」
趙烈文:「可以,我與你們每人五十兩辦公費,去把部下召集起來。趙千總,如果可以,把湖北綠營也召集起來。」
塔趙二人對視一眼,媽耶,還有辦公費啊!
————
第二天,趙二狗天不亮就爬起來去曾府的廚房,結果塔齊布比他還早到一步等開飯。
曾府的廚子看見趙二狗就是一個大白眼,昨天他這個酒囊飯桶,中午晚上兩頓飯,吃了七十多碗飯菜,吃掉了二十個人的食物,還直嚷嚷沒吃飽,害的廚房今天起早就去買米買菜,忙得四腳朝天。
早飯是饅頭,大米稀飯和鹹菜。
就看見趙烈文在前排和廚子說話:「忠叔,給我再拿兩個饅頭。」
那廚子應道:「好的,趙少爺。」
趙二狗一邊在後面排隊等,一邊大聲吐槽:「咋是饅頭呢,沒有包子吃麼?」
那廚子一邊拿饅頭,一邊心裡罵道:「吃包子?吃屎去吧你!」
趙二狗最後吃了一百個饅頭,二十碗稀飯,一大盆鹹菜,然後拍屁股走人。
留下一地狼藉,和心中狂罵的廚子。
回家路上,拐彎走到集市。
長沙城糧價已經飆升到了4800文一石,比之正常糧價已經漲了快一倍了。
城中餓殍遍地,集市里全是出賣家當的人,因為城中當鋪已經不接收普通的典當了。
滿大街賣家具,衣服,甚至賣兒賣女的都看到了好多,男女幼童和女人,頭上插根草就在集市上等著人去買賣。
趙二狗走到一處,挑了兩條大黃狗,一條大黃狗居然張嘴要4000文!
趙二狗罵道:「大哥,你是奸商啊,你這狗是金子做的麼?」
狗販道:「兄弟,今天米價42文錢一斤,肉120文一斤,這倆狗你別看現在瘦,餵它們吃飽了能長到30斤。你買回去幹嘛我不想知道,無論是殺吃了,還是看家護院隨你的便。如果不是我從小養這麼大,捨不得殺,早就殺吃了。」
趙二狗無語,長沙作為魚米之鄉,(魚)肉價漲到120文,米價漲到40多文一斤,要不要這麼離譜。
蹲下來摸摸兩條瘦狗,全是骨頭。
狗子見到這麼大個子的人有些畏懼,但是還是站著不動,尾巴挺得老高,任由他撫摸。
「這狗子聽話麼?看家不?家裡有小孩,咬人不咬?」
「好狗,看三家,不咬人。」
一條狗子4000文,兩條8000文,現在一兩換1950文,就是4兩銀子外加100銅錢。
趙二狗先摸出4兩銀子遞了過去,又說:「我沒那麼多銅錢,咱們去找個店鋪換點零錢。」
狗販接過4兩銀子:「看你不是殺了吃肉,100銅錢就免了。」
遞過狗繩子,然後蹲下雙手抓著狗子的頭:「這個叫大黃,這個小黃。你們倆,到了新家,給人家好好看家護院啊,懂事點,小心點,別被人殺吃了。」
說到這裡,狗販子突然眼淚湧出來,頭也不回擦著眼淚就走了。
兩隻狗子瘋狂地搖著尾巴,嗚嗚地嗚咽著。
趙二狗沒時間替別人傷感,長沙餓殍滿地,無數百姓都在路邊磕頭求一口吃的,他也傷感不過來,自顧自牽著兩條狗子,回到家裡。
妻子大驚:「你買倆狗弄啥嘞?」
趙二狗坐下歇口氣:「哎呀,今天上午走了十幾里。我不在家,怕家裡不安全,給你帶倆狗守著家裡。兒子,來,大寶,乖,別睡了,起來吃包子。」
說罷拿出路上買的包子,又順手丟給狗子兩個饅頭,倆狗子抱著饅頭大啃。
妻子心疼道:「餵狗饃饃,你可真捨得。」
趙二狗一挑眉毛:「我也是狗子啊。」
逗得妻子直接鼻涕泡都噴了出來。
看著妻子兒子吃飯,趙二狗拿出身上銀子,一百兩銀子放桌子上,唬了妻子一跳。
「我出去辦點事,可能幾天,也可能要半個月,錢你放好,城裡不安全,盜匪出沒,別漏財,別出門,有事或者買東西,花錢讓鄰居跑一趟,別怕花錢。萬一遭賊了,破財免災,錢捨棄了保住人,等我辦完事回來再說。狗子不要心疼飯菜,餵飽了才能看家護院。」
「是,當家的。」
————
來到軍營,門口還是那幾個無精打采的清兵,那清兵大喜:「二狗,你發達了啊。帶帶弟兄們啊。」
趙二狗對他擺擺手:「湖北佬。」
湖北佬屁顛屁顛跑過來,打了個千,嬉皮笑臉道:「趙千總,小的給您請安了。」
趙二狗:。。。
「去把河南綠營,還有湖北綠營的弟兄們召集一下。」
然後握著對方的手,偷偷塞過去一錢碎銀子。
河南綠營有37個人,湖北綠營有29個人,結果軍營里就6個人在。
趙二狗看著眼前的六個人,兩個千總理論上是200人,結果就有6個在軍營,難怪去年太平軍3000人攻打長沙,官軍號稱8000也只能據城防守。
河南湖北綠營作為客軍,在本地不受待見,為了生活也是各顯本事,有的去站街,有的去做苦力扛包,有的去當打手,趙二狗就見過十幾個綠營給本地商戶看門當保鏢的。
湖北佬很尷尬:「那個,趙千總,弟兄們都出去打零工了,要不我現在去叫他們?」
六個人也沒法商量事。
「諸位兄弟幫我召集一下人吧,就說我請大家吃飯。」
說罷,每人又發了一錢銀子。
湖北佬拿了兩錢銀子,表現的最積極,招呼眾人去喊人了。
趙二狗來到飯店:「掌柜的,我照顧你生意來了。」
可惜飯店的掌柜一聽,要招待60多個大頭兵,真心不想做這個生意。。。
「趙將軍,我這小店招待不了這麼多軍爺啊。」
「掌柜的,我是千總,當不得將軍。」
「好的,趙千總。」
「掌柜的,我們在大堂里吃就行,坐地上都沒事,當兵的沒那麼講究。」
掌柜的心想,我怕的就是這個啊,堵門了都:「趙千總,小店那個,還有生意要做。」
趙二狗:「我們可以等下午吃飯。」
下午飯點以後不耽誤你做生意吧。
掌柜的考慮下,覺得還行:「那趙千總,你準備吃什麼樣的飯菜?」
「嗯,一百人的米飯,菜整兩個,一葷一素就行,當兵的不講究,湊合吃就行。」
掌柜的:。。。
最後算盤一打,算了一份飯菜,一斤米飯加一斤菜,120文錢,一百份是六兩一錢五分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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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差不多三點鐘,60多個清兵聚在飯店,湖北佬低聲道:「趙千總,有五個弟兄沒來。」
趙二狗點頭:「沒事,辛苦了。」
飯店大堂支起了幾個大盆子,店內的清兵已經蠢蠢欲動了。
趙二狗拍拍手,引了大家目光:「弟兄們,今天我,趙二狗,請大家吃飯,不要搶,吃完再聊事情。」
話音一落,人群瞬間涌了上去,直接把飯店夥計都擠倒在地。
趙二狗大怒,前世中國人最煩的就是哄搶了,無論何時何地,這都是最被人鄙視的行為,他當然也不例外,推開人群,怒目圓睜,大吼道:「搶是吧?!搶是吧?!搶了大家都別吃了!」
兩米二的大個子站在前面,如山一般,唬的一屋子清兵全愣住了。
湖北佬趕緊上來圓場:「排隊,弟兄們,排隊,別把掌柜的店弄壞了。」
在幾個領頭的招呼下,眾人排隊一個個盛飯。
61個清兵,每人幹了兩斤大米飯。
掌柜的發現不妙,趕緊又做了一鍋飯,最後米飯和菜還是被吃得精光。
連趙二狗都沒怎麼吃,只是意思了一下,端了一碗米飯陪著眾人。
吃罷飯,一群人,有的坐凳子上,有的坐地上,有的站著,好在還有些禮貌,沒有像阿三一樣坐在桌子上。
趙二狗站起身拍拍手道:「弟兄們吃飽了?那我就說事了。我,趙二狗,和大家一樣,千里迢迢趕來長沙,各種辛苦不說了,大家都一樣,我反正已經三個月沒領軍餉了。」
話音一落,眾人哀嚎聲一片。
「何止銀子,每月三斗糧也沒有啊!」
「餓死了算逑!」
「每天去打零工,人家還只要湖南人!」
「就算找到活,每天發工錢還比本地人少十文!」
「你嘛,本地的還能盜賣軍械,我們連倉庫都進不去!」
「小三兒,半月頭裡偷東西,被扭送曾剃頭那裡,戴枷給戴死了。」
「你嘛。家都回不去了。一月份長毛把湖北占了,巡撫(常大淳)都死球料。」
「前些天,老大發消息,讓我們去山上找他,吃香的喝辣的。」
「哈哈,你趕緊去,等曾剃頭去給你剃了頭,我發慈悲給你埋了,你媳婦我幫你養。」
。。。
等眾人吵吵的差不多了,趙二狗道:「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我的情況大家都知道。多的不說了,28號,校場會操,來的每人一錢銀子。」
一眾清兵沉默了。
一個清兵問道:「趙千總,是不是曾大人有命令?」
趙二狗和一群人都看向他,他身邊一個人,一巴掌打他後腦上:「你搞姆子啊?什麼都問!」
眾人又陷入沉默,突然一個湖北人冷笑道:「一錢銀子?千總好大方,有這時間我幹嘛不去打零工?」
湖北佬大怒:「你說啥?你在哪裡打工一天一錢銀子?老子!」
在長沙打零工,一天也就六七十文錢,後來太平軍圍攻長沙,城內糧價暴漲,哀鴻遍野,而本地商家肯定優先照顧老鄉,外地人即便找到活,也比本地人少十文錢。
按道理講,一錢銀子不少了,正常打工兩三天才能賺到,甚至一大半時間找不到活也屬於正常,畢竟不是長工,當然長工的工資就更低了,遠比日工要低。
但是,這一屋子雖然只是大頭兵,可大家又不是傻子。
曾國藩是團練大臣,他們是綠營,根本不是直屬關係好吧,誰知道曾國藩和湖南提督有沒有矛盾?
萬一等幾天,曾國藩被調走了,他們豈不是要面對鮑起豹的打擊報復,受益和風險不成比例,所以才想著討一下價錢。
湖北佬當然也覺得一錢銀子少,但是兩錢銀子呢又太多了,無法張嘴,萬一被懟一句你也配,話出口就不好看了。
可是現在河南綠營還沒說話,湖北綠營先質疑,就讓他很沒面子了,湖北綠營的千總反上梁山了,本來日子就不好過,現在沒事再去得罪河南人,還要不要活了?
趙二狗安撫住湖北佬,對那人問道:「你覺得,多少才好?」
那人被懟了,只是低著頭,小聲道:「起碼再加兩升米吧。」
兩升米就是80多文錢。
趙二狗道:「好!那就再加兩升米。行不行?給句話!」
「行!」
「28號,校場集合會操!」
「好!!中!!」
「穿戴整齊,精神點!」
「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