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呢?」
屋裡的人頓了一下。
宮寶田答道:「在前院。」
張大帥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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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啥呢?」
「從皇姑屯的消息傳回來以後就沒走。鐵路、警務、帥府這邊都在問,他壓著沒讓亂。」
張大帥哼了一聲。
「還算沒慌。」
宮寶田又說道:「外頭都沒準信,他現在也不知道您到底咋樣。」
張大帥伸手去摸煙。
摸了個空。
牛二趕緊把煙盒遞過去。
張大帥剛抽出一根,宮寶田便問:「現在叫他過來?」
「叫。」
宮寶田站著沒動。
張大帥看他一眼。
「咋了?」
「少帥身邊有人。」
「那就讓他一個人來。」
宮寶田點頭,出了門。
張學鈞坐在旁邊。
從進帥府開始,他就覺得這地方有些奇怪。
院子、房間、走廊,看著都陌生,可偶爾走到某個拐角,他又會下意識知道該往哪邊轉。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
像是有人把一張舊地圖塞在他腦子裡。
大概輪廓還在。
真要找某一間屋,卻又模糊得很。
張大帥正低頭點菸,忽然抬眼。
「你杵這兒幹啥?」
張學鈞愣了一下。
「我?」
「不是你還有誰?」
「那我走?」
「走哪去?」
張大帥罵道:「腦袋還流血呢,消停待著。」
張學鈞沒動。
張大帥吸了一口煙,又看了他兩眼。
「等會兒你哥來了,少說話。」
「為啥?」
「讓你少說就少說。」
「哦。」
張大帥聽得一瞪眼。
「哦啥哦?」
張學鈞沒接。
牛二低著頭,肩膀動了一下。
張大帥立刻看過去。
「你笑啥?」
「沒笑。」
「滾門口去。」
牛二趕緊走了。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
走得很快。
到了門口卻突然慢下來。
門被推開。
少帥站在門外。
人像是一夜沒睡,軍裝還是昨天那身,領口松著,眼睛裡都是紅血絲。
他剛邁進來一步,就停住了。
張大帥坐在椅子上。
右胳膊不能動。
頭髮有些亂。
臉色也不好。
可人就在那裡。
少帥沒說話。
張大帥抬眼看他。
「咋,認不出來了?」
少帥喉結動了一下。
「爹?」
「廢話。」
少帥幾步走進來。
走到跟前又停住。
像是想伸手,又不知道該碰哪兒。
最後目光落在他右肩上。
「傷哪了?」
「摔了一下。」
「炸的?」
「沒讓他們炸著。」
張大帥說完,抬了抬下巴。
「坐。」
少帥沒有馬上坐。
「外面都說您……」
「說老子死了?」
少帥沉默了一下。
「嗯。」
「那你哭沒?」
少帥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張大帥盯著他。
過了兩秒,自己先笑了。
「操,真哭了?」
少帥臉一下黑了。
「爹。」
「哭就哭了,又不丟人。」
張大帥笑了兩聲,右肩被扯得一疼,臉馬上皺起來。
少帥立刻往前一步。
「您別動。」
「用你管?」
話是這麼說,人倒真不動了。
少帥這才坐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少帥又看向張學鈞。
這一眼和看張大帥不一樣。
先看他頭上的紗布。
然後才看臉。
「老九也在?」
張學鈞腦子裡跟著浮起一點模糊的東西。
這個人他同樣覺得陌生。
可「哥」這個稱呼幾乎不用想。
像是身體早就叫慣了。
「哥。」
少帥看著他。
「你頭上咋回事?」
「摔的。」
張大帥在旁邊哼了一聲。
「他命硬。」
少帥皺起眉。
「到底怎麼回事?」
張大帥沒馬上回答。
他把菸灰磕掉。
「皇姑屯有人要老子的命。」
少帥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張大帥抬起眼。
「你知道車炸了,不知道老子為啥沒在車上。」
少帥這才看向張學鈞。
張大帥接著說道:「老九提前把老子弄下來了。」
少帥明顯愣了一下。
「他?」
「咋,你不信?」
少帥沒回答。
張學鈞也沒解釋。
少帥看了他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的?」
張大帥直接罵道:「你咋跟老子一樣煩人。」
少帥轉過頭。
「您問過了?」
「問了。」
「他說什麼?」
「啥也沒說。」
「那您就下車了?」
張大帥臉一沉。
「你是來瞧老子死沒死,還是來審老子的?」
少帥閉了嘴。
張大帥吸了一口煙。
「宮師傅也覺得不對。」
「到了跟前,躲一下總比硬闖強。」
少帥點了點頭。
沒有繼續追。
張學鈞看了他一眼。
少帥臉上雖然還帶著疲色,可從進門以後,剛開始那點失態已經慢慢收了回去。
張大帥顯然也在看他。
「外頭咋樣?」
「已經壓住了。」
「誰壓的?」
「我。」
「都幹啥了?」
少帥說道:「鐵路那邊先封了,現場沒讓閒人進去。城裡警務都加了人,帥府這邊暫時沒發正式喪訊。幾處部隊我也打了招呼,讓他們先別動。」
張大帥點了一下頭。
「還行。」
少帥問:「現在要不要把消息放出去?」
「不放。」
「為啥?」
張大帥瞥他一眼。
「你回來路上就沒聽見外頭咋傳?」
「聽見了。」
「那就讓他們接著傳。」
少帥沉默了一下。
「您想看誰會動?」
張大帥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少帥很快明白過來。
「奉天這邊我先壓著。」
「別壓得太死。」
少帥抬頭。
張大帥說道:「該亂一點就亂一點。」
「太穩了,人家不敢冒頭。」
少帥想了想。
「明白。」
張大帥又問:「有人急著找你沒有?」
「有。」
「誰?」
少帥報了幾個職務。
沒有說太細。
張大帥聽完,臉上也沒什麼變化。
「先別管。」
「嗯。」
「誰來找你,都照常見。」
「別讓人知道老子回來了。」
少帥點頭。
「好。」
屋裡又安靜下來。
這回張大帥沒再問公事。
他低頭抽著煙。
少帥也坐在那裡。
父子倆一個肩膀傷了,一個一夜沒睡。
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外頭突然有人輕輕敲門。
宮寶田走進來。
「柳小姐來了。」
張學鈞抬起頭。
一個名字跟著浮出來。
柳青禾。
和牛二、沈墨川一樣。
名字先有。
人還是空的。
張大帥看了一眼張學鈞。
「她咋知道老九在這?」
「帥府里有人看見少爺回來。」
張大帥皺起眉。
宮寶田補了一句:「只知道少爺回來了,不知道您在。」
張大帥這才嗯了一聲。
「讓她進來。」
沒一會兒,外面腳步聲響起來。
比剛才少帥輕得多,卻快。
門帘掀開。
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
她先看見張學鈞。
腳步一下停住。
張學鈞也看著她。
臉是陌生的。
可就在她出現的那一刻,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很碎的東西。
院子。
藥味。
一隻遞過來的手。
還有一個聲音在罵他又喝酒。
再想,已經沒了。
柳青禾盯著他頭上的紗布。
「你又怎麼了?」
張學鈞下意識說道:「沒事。」
柳青禾走到跟前。
「每次你說沒事,都有事。」
她伸手就要看他後腦。
張學鈞本能地往後一縮。
柳青禾動作停了。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躲什麼?」
張學鈞沒說話。
柳青禾眉頭慢慢皺起來。
張大帥坐在旁邊,忽然開口。
「他昨晚把腦袋摔壞了。」
柳青禾這才轉頭。
下一瞬,整個人僵住。
「大帥?」
張大帥叼著煙。
「咋,又一個認不出來的。」
柳青禾臉色變了。
「大帥,您……」
「活著呢。」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外面都說……」
「外頭還說老子屍首都抬回來了。」
張大帥哼了一聲。
「別信。」
柳青禾很快注意到他的右肩。
「肩膀怎麼了?」
「沒啥。」
「我看看。」
張大帥立刻說道:「不用。」
柳青禾已經走過去。
「宮師傅包的?」
「嗯。」
「疼不疼?」
「你們今天咋都問這個?」
柳青禾沒理他。
手指輕輕摸了幾下肩膀周圍。
張大帥剛才還跟少帥擺譜,這時候倒沒敢亂動。
柳青禾檢查完,才說道:「暫時不像傷了骨頭,不過最好還是找醫生再看一下。」
「老子就是讓人撞了一下。」
「您這個年紀摔一下跟年輕人不一樣。」
張大帥瞪眼。
「我啥年紀?」
少帥低下頭。
張學鈞也把臉轉開。
柳青禾一點沒怕。
「您自己多大,自己不知道?」
張大帥張了張嘴。
最後罵了一句。
「你們一個個今天都反了。」
柳青禾已經回到張學鈞身邊。
「坐好。」
張學鈞說道:「我真沒事。」
「閉嘴。」
張大帥在旁邊樂了。
「該。」
張學鈞只好坐著。
柳青禾拆開他後腦的紗布看了一眼。
臉色馬上不好看了。
「又裂了?」
「爆炸的時候磕了一下。」
「你還去爆炸那邊了?」
「沒有。」
「那怎麼磕的?」
張學鈞停了一下。
「溝里。」
柳青禾看著他。
「你跳溝里幹什麼?」
張大帥在旁邊咳了一聲。
柳青禾轉頭。
少帥也看向父親。
張大帥皺著眉。
「這事說來話長。」
柳青禾看了一圈。
「你們到底幹什麼去了?」
沒人回答。
柳青禾也沒再問。
她重新把傷口包好。
動作比剛才輕了不少。
張學鈞坐著沒動。
近了以後,那種熟悉感反而更明顯。
可越想抓住,越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柳青禾包完,抬頭看他。
「還暈不暈?」
「有一點。」
「噁心呢?」
「沒有。」
「看東西花不花?」
「不花。」
「今晚別亂跑。」
張學鈞下意識說道:「我還有事。」
柳青禾看著他。
「你有個屁的事。」
張大帥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話說得對。」
張學鈞看了他一眼。
剛才還讓自己少說話。
現在倒站別人那邊了。
門外又有人進來。
在宮寶田耳邊說了幾句話。
宮寶田走到張大帥身邊。
「大帥。」
「說。」
「沈墨川那邊來消息了。」
屋裡的氣氛一下重新沉下來。
「啥消息?」
「那個跑腿的又動了。」
張大帥的眼神變了。
「去哪?」
「還是附屬地。」
「見人沒有?」
「這次見了。」
張大帥慢慢坐直。
「誰?」
宮寶田說道:「還沒認清。」
「沈墨川沒動他。」
「正在跟。」
張大帥點了點頭。
「讓他跟。」
說完,他看了一眼少帥。
「你先出去。」
少帥站了起來。
「我去前頭。」
「嗯。」
「外面怎麼處置?」
「照舊。」
「明白。」
少帥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張大帥一眼。
「爹。」
「幹啥?」
少帥沉默了片刻。
「沒事。」
他轉身出去了。
張大帥看著他的背影。
一直等門帘落下,才低低罵了一句。
「有話都不會說。」
柳青禾收拾好藥箱。
「我也出去。」
「你不能出去。」
張大帥說道。
柳青禾愣了一下。
「為什麼?」
「你今天看見老子了。」
「所以呢?」
「所以先在這兒待會兒。」
柳青禾看了看張大帥,又看了看張學鈞。
「你們這是拿帥府當牢房了?」
張大帥哼了一聲。
「外頭都當老子死了。」
「多死一會兒,對大家都好。」
柳青禾沒再說什麼。
張大帥又看向張學鈞。
「老九。」
「嗯。」
「你也別跑。」
張學鈞問:「我能去哪?」
張大帥想了想。
「也是。」
他重新拿起煙。
「你那腦袋現在出去,除了添亂,也幹不了啥。」
張學鈞剛想說話。
張大帥已經擺擺手。
「消停一天。」
「明兒你該幹啥幹啥。」
張學鈞愣了一下。
「明天?」
「咋?」
「沒事。」
張大帥看了他一眼。
「你原來那攤買賣,還等著老子替你管?」
張學鈞沒有說話。
腦子裡卻像被這句話碰了一下。
木材。
貨棧。
帳。
林場。
幾個模糊的東西先後冒出來。
都不完整。
卻都在那裡。
張大帥抽了口煙。
「皇姑屯的事有人查。」
「你該幹啥還幹啥。」
他說完,又看向門外。
「老子倒要看看。」
「到底還有多少人,急著給我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