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姑屯以後,宮寶田沒讓人往帥府走。
幾個人換了兩回車,繞開奉天城裡的大路,最後進了一處不起眼的院子。這裡原本就是宮寶田留著應急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門一關,外頭連個牌子都沒有。
張大帥進屋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右肩挨那一下不輕,胳膊稍微一動,臉上的肉就跟著抽一下。
宮寶田蹲下來摸了摸。
「骨頭應該沒事。」
張大帥疼得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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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了個巴子的,你輕點。沒摔斷也讓你捏斷了。」
宮寶田鬆開手,讓人拿藥過來,簡單把肩膀固定住。
張學鈞坐在一旁,後腦也重新包了一遍。血雖然止住了,腦袋還是一陣陣發脹。
牛二守在邊上,手掌裹著布,半邊袖子都是泥。
張大帥瞅了一圈,煩得罵了一句。
「一個個這熊樣,讓人看見還以為老子打了敗仗。」
宮寶田收拾完東西,起身說道:「我出去一趟。」
「等等。」
張大帥叫住他。
「皇姑屯那邊咋樣了?」
「已經亂了,鐵路也斷了。」
「有人知道我下車沒有?」
「除了跟著咱們這幾個,沒人知道。」
張大帥點了點頭。
「那就先把嘴都縫上。」
宮寶田聽明白了。
「好。」
「再查查這趟車。」張大帥抬起左手,在桌上敲了一下,「誰知道老子哪天走,幾點走,沿路誰碰過,都給我翻出來。」
宮寶田轉身出門。
屋裡安靜下來。
張大帥摸出煙盒,單手劃了兩次火柴,都沒點著。
張學鈞拿過來,替他點了一根。
張大帥吸了兩口,才抬眼看他。
「老九。」
「嗯。」
「皇姑屯那事,老子先不問。」
張學鈞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張大帥瞪了他一眼。
「別他媽松那口氣。老子是沒工夫跟你磨,等這事完了,你小子跑不了。」
張學鈞點了點頭。
「知道。」
張大帥叼著煙,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覺著誰幹的?」
「不知道。」
「這回倒痛快。」
「是真不知道。」
張大帥沒再吭聲。
張學鈞看著桌上的菸灰,想了一會兒才說道:「不過他們既然挑皇姑屯動手,總得知道這趟車啥時候過去。」
張大帥抬起眼。
張學鈞沒再往下說。
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
皇姑屯會出事,是他原本就知道的歷史。可到了這裡,誰下的手,怎麼下的手,又有多少人摻和,他一樣不知道。
張大帥夾著煙琢磨了一陣。
「知道老子回來的不少。」
「嗯。」
「能摸著專列時辰的,可沒那麼多。」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沉下了臉。
張學鈞看著他,沒有接話。
張大帥罵了一聲。
「媽了個巴子的。」
院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宮寶田回來了。
他進門以後先把門關嚴,才從懷裡拿出一張電報紙。
張大帥一看他的樣子,煙也不抽了。
「查著啥了?」
「昨晚上,沿線有人問過專列。」
「誰?」
「電報落的是帥府總務處。」
張大帥伸手。
宮寶田把電報遞過去。
內容不長,只問專列什麼時候進奉天,中途還停不停。
張大帥看了兩遍。
「總務處發的?」
「不是。」
張大帥抬起頭。
宮寶田接著說:「我讓人問過了,那邊沒人發這東西。」
張大帥嘴裡的煙慢慢垂了下來。
「那這玩意兒是哪冒出來的?」
「還在查。」
「誰收的?」
「沿線車站一個值班員。」
「人呢?」
「天亮以後沒見著。」
張大帥把電報往桌上一扔。
「跑了?」
「八成。」
張大帥沒罵,低頭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這小子知道多少?」
「還不好說。」
「先別抓。」
宮寶田看了他一眼。
張大帥朝他擺擺手。
「抓個跑腿的頂個屁用。找著了先盯著,看他往哪鑽,跟誰碰頭。」
「明白。」
張學鈞坐在一邊沒插嘴。
張大帥又問:「知道專列時辰的都有誰?」
宮寶田報了幾處。
BJ那邊負責發車的,鐵路上的人,專列隨員,還有奉天這邊準備接車的。
沒等他說完,張大帥就抬手打斷了。
「夠了。」
宮寶田停下來。
張大帥指了指桌上的電報。
「先打這兒查。」
「別咋咋呼呼的,也別驚著誰。老子倒想看看,是哪個王八犢子把手伸到我車上來了。」
宮寶田點頭,剛要出去,又停了一下。
「還有個事。」
張大帥臉一黑。
「有屁一回放完。」
「專列離開BJ以後,有人打聽過您在哪節車廂。」
這句話出來,屋裡頓時靜了。
張大帥沒動。
「誰問的?」
「還沒摳出來。」
「從哪問的?」
「隨車的人那邊透出來的。」
張大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剛才那封電報,只能說明有人在摸專列的時辰。
現在連他坐哪節車都有人問。
張大帥抬頭看著宮寶田。
「好。」
「知道老子還活著的人,也給我看緊了。」
宮寶田聽到這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大帥瞧見了。
「咋了?」
「外頭現在都以為您在車上。」
張大帥哼了一聲。
「那不正好。」
他拿起桌上的煙,又抽了一口。
「人家費這麼大勁,好不容易把老子炸死了。」
張大帥嘴角動了一下。
「先別掃人家的興。」
宮寶田沒說話。
張學鈞也明白過來了。
只要張大帥一天不露面,那些藏著的人就不知道這場刺殺已經出了岔子。
有人會鬆口氣。
有人會急著報信。
也總有人會忍不住往前邁一步。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宮寶田過去開門,一個親信快步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宮寶田臉色變了。
張大帥看見了,立刻罵道:「磨嘰啥,說。」
那人看了一眼屋裡。
「大帥,奉天那邊已經收到您的死訊了。」
張大帥沒動。
「誰報的?」
「不是咱們的人。」
屋裡徹底沒聲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
「而且這封電報,是皇姑屯爆炸以後沒多久就發出去的。」
張大帥慢慢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媽了個巴子的。」
他看向宮寶田。
「老子還沒死呢。」
「倒有人比老子還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