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在櫃檯後面補帳本，看到沈懷安從後門進來，他放下筆，朝裡間歪了一下頭。
林墨軒靠在藤椅上，手裡攥著一塊灰布手帕，捂在嘴邊低聲咳了幾聲。他看到沈懷安進來，把手帕摺疊好收回袖口裡，坐直了身體。
「渡邊拿到了新口供，提到了福煦路的老弄堂。」
林墨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老林已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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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在椅子上坐下來，「渡邊現在手裡有兩條線，高橋的口供指向福煦路老弄堂，而老弄堂里有我的舊住址。他只需要再把'沈懷安曾經住在福煦路'跟'高橋說去福煦路收過文件'這兩條信息並在一起，我就暴露了。」
「所以他一定會來找你問話。」
「對。」
林墨軒沉默了。窗外的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進來，在他臉上留下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橫紋。
「山田那邊，你有什麼想法？」
沈懷安回道。「暫時還沒有好的想法，想救非常不容易。」
「是的，太難。」林墨軒的聲音很低，「但你可以在渡邊把兩條線並在一起之前，讓松本對你做一次'證明清白'的審查。不是被動的懷疑，而是主動的、你自己申請的清白審查。」
「怎麼申請？」
「你今天請假回家休息，明天去上班的時候，主動跟松本說，聽說最近機關在對福煦路方面的線索做調查，你曾住在那個弄堂，為了避免嫌疑，你願意主動配合任何形式的審查，包括提交你所有的近期行動記錄和聯繫人名單。」
沈懷安想了一下。「主動申請審查，表面上看是自證清白。實際上是把'我願意配合'的姿態先擺在前面——等渡邊來查的時候，我已經是'主動清白的'那個人了。」
「對，先入為主。松本會記得你先來的、你主動的，渡邊後說的就成了'追加確認'。」
沈懷安站起來。「那我明天早上就去找松本。」
林墨軒也站了起來，走到沈懷安面前，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懷安，中村幸子今天告訴你地址被提到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枚釘子。」他的手掌在沈懷安肩上停了一拍，「她在幫你，但幫你的原因我們不清楚，這可能是一把雙刃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墨軒收回手，重新坐回了藤椅上。他已經重新拿起了那塊灰布手帕，攥在掌心裡。「回去吧，好好休息。」
沈懷安走出恆豐文具店的時候，午後兩點的太陽正在頭頂正上方。他的影子縮在腳底，小小的一團，跟著他走。他沿著後巷繞回了家。
推門進屋的時候，蘇瑾正在客廳的地板上跟小棠一起搭積木。小棠用木塊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塔尖上擱著一隻紅色的小方塊，像是旗子。
「爸爸，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蘇瑾抬起頭。
「機關里沒什麼事，我就提前下班了。」
蘇瑾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多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在地板上讓出一個位置。「那你來幫小棠搭房子，她想搭一個帶院子的。」
沈懷安在她們旁邊坐下來。積木的木塊邊緣被小棠的小手摸得光滑了，木紋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色澤。他拿起幾塊長方形的木條，在「塔」旁邊搭了一圈矮矮的圍牆。
「爸爸你在搭什麼？」
「院子。〞
「那院子裡面有什麼？」
「有樹。」沈懷安拿了兩塊綠色的積木豎起來，「還有花。」他找了一塊紅色的圓木片放在圍牆角落，「還有一把椅子。」
小棠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把那隻紅色的小方塊從塔尖上拿下來，放在了圍牆裡面的椅子旁邊。「那這個給爸爸坐。」
蘇瑾在旁邊沒說話。她低著頭擺弄一塊彎彎的拱形積木，像是在搭一扇門。但她搭了很久都沒有搭好，手裡那塊木塊翻過來翻過去，始終沒有放下去。
沈懷安伸手從她掌心裡接過那塊拱形木塊，把它安在了圍牆的一側，成為一個拱形的門。
三個人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蟬鳴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陽光從窗戶的西側慢慢移向東側，影子在地板上拉長了，變淡了，最後被暮色淹沒了。
七月二十五日，早晨。
沈懷安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機關。他走進松本辦公室的時候，松本剛泡好一壺茶，正在往茶杯里倒熱水。看到沈懷安進來，他微微揚了一下眉毛：「今天這麼早？身體好些了？」
「好多了。松本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報告一下。」
松本放下茶壺，目光停在沈懷安臉上。
「昨天我聽說機關在調查一些跟福煦路有關的線索。」沈懷安站在桌前，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姿態端正而坦蕩，「我以前就住在福煦路的老弄堂，如果這條線索跟機關的工作有關，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誤解，我願意主動接受審查。我近期的所有外出記錄、接觸的人、經手的文件，都可以提交核對。」
松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沈懷安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語氣里聽不出任何傾向性的色彩：「懷安君，你知道高橋供出了一個法租界的地址。」
「聽說了。」
「那個地址是你以前住過的。」
「是的，所以我今天來主動說明。如果機關需要，我可以把我從三月份到現在所有的個人行動軌跡整理成一份清單，交給渡邊君做核驗。」
松本的茶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你為什麼要主動申請審查？」
松本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下很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兩粒石子掉進了水裡。「好，你寫一份三月份至今的工作日誌，交給渡邊核對。不用太細，把每天的常規工作列出來就行。「
「我明天就交上來。」
「好。」松本重新端起了茶杯。
沈懷安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經過走廊時，渡邊的辦公室門正好打開。渡邊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到沈懷安從松本辦公室出來，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桑，你找松本先生有事？」
「主動申請了一點工作核對。」沈懷安笑了笑，從渡邊身側走過去，「渡邊君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儘管說。」
他走過了，沒有回頭。
沈懷安回到譯電室坐下來。他翻開面前的一本空白登記簿，從三月份開始逐日回憶他的主要外出記錄，都是真實的工作行程，經得起核對。每天去哪些地方、見了什麼人、辦了什麼事，他需要把這些內容以「翻譯官的日常」為框架整理出來。
這是一份看起來無懈可擊的材料，每一筆都是真的，每一筆都經得起渡邊翻來覆去地查。因為他在三月份到現在的所有「真正重要〞的外出，滿鐵、開明書社、南京、蘇州，都有機關的工作安排作為掩護。即使渡邊去外調核實，那些目的地也會有人證物證證明「沈懷安確實在那裡辦的是公差」。
他寫了一天。寫得極細，像是真的在認真梳理自己的工作記錄，他寫下的每一行字都在心裡核對過兩遍，地址對不對、時間對不對、有沒有任何一行能跟「情報流散」掛上鉤。
下班前，他把那份工作日誌謄抄了一份乾淨的，送到了渡邊的辦公室里。渡邊不在，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用一枚鎮紙壓住。
然後他回家，路上順手買了一斤水蜜桃，小棠看到桃子高興得拍手。
沈懷安坐在窗邊，看著窗台上那幾把干艾草。草葉已經枯成了灰褐色，但那股香氣還在，細細的，若有若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