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第三份密電> 第七卷:刀鋒邊緣(二)

第七卷:刀鋒邊緣(二)

2026-09-16 07:48:08 作者: 魚之在線
  七月十九日,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沈懷安從譯電室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空了的搪瓷杯,去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接水。他經過二樓拐角時,那扇窗戶開著半扇,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窗台上薄薄一層積灰吹出幾道細紋。他沒有停步,路過窗台時右手自然地垂著,掌心貼著褲縫——那裡面躺著一隻半舊的日本產「朝日」牌煙盒,蓋子上有一道劃痕,裡面塞著一張摺疊好的、用左手寫的密寫底稿。

  他走到開水間接滿了水,端著杯子往回走。經過拐角時那隻煙盒已經不在他的掌心裡了,被擱在了窗台內側的角落,半掩在一片灰和一小片乾枯的梧桐葉下面,看起來像有人隨手放下的、遺忘在那裡的一隻空煙盒。

  沈懷安端著搪瓷杯走回譯電室,坐下來,喝了一口熱水,時間一秒一秒地走著。

  三點零八分。走廊里傳來高橋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皮鞋踏在地板上,從松本辦公室的方向朝文印室走去。他經過拐角時沒有停留,腳步聲繼續往文印室的方向去了。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三點十二分。高橋的腳步聲從文印室方向折返回來,經過拐角,回到松本辦公室的方向,仍然沒有停留。

  沈懷安的目光停在面前的電文上,沒有去看窗外的任何動靜。

  三點二十分。走廊里再次響起腳步聲——這雙腳的節奏跟高橋不同,更急,更沉,腳尖著地的力道更猛,是渡邊一郎。

  沈懷安低下頭,在電文的邊緣批註了一行無關緊要的日語註記。他的耳朵豎著,捕捉著走廊里的聲音——腳步聲在拐角處停了,然後是彎腰的聲響、衣物摩擦的窸窣聲、煙盒被拿起來的輕響。再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朝著渡邊自己的辦公室方向去了。

  沈懷安放下鉛筆,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

  下午的時光像一池靜水一樣緩緩流過。譯電室里只聽得見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牆上的老鍾嗒嗒的擺動聲、窗外蟬鳴一聲疊著一聲的聒噪。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種更深沉的安靜——一種讓人不敢呼吸得太重的、像等待雷雨來臨之前的壓頂的靜。

  四點四十,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然後渡邊的辦公室門打開了,快步走過走廊的聲音,松本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然後是壓低的、急促的對話聲。沈懷安沒有站起來去看。他只是把電文翻到了下一頁,繼續做著批註。


  中村幸子從走廊經過,在她自己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朝沈懷安的譯電室里望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下班時間到了。沈懷安收拾好桌面,把電文卷宗歸檔,關掉了桌上的檯燈。他走出譯電室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渡邊的辦公室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松本的辦公室門也關著,同樣亮著燈。

  他走下樓梯出了機關大門,往家的方向走。傍晚的夕陽把街道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橘紅色——梧桐葉子、晾在電線上的舊衣服、推著車賣涼粉的小販、牆角蹲著的野貓。暖融融的光落在他肩頭,暖得讓人有點恍惚。

  晚上九點多,小棠已經睡了。沈懷安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一份舊報紙,蘇瑾在旁邊縫補小棠的一條短褲——膝蓋那裡磨破了一個洞,她找了一塊同樣顏色的碎布頭補上去,針腳細密平整。

  九點二十三分,有人輕輕敲了敲窗戶。

  沈懷安放下報紙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外面是後巷,黑漆漆的,只有巷口一盞路燈投進來一片模糊的光。老林的身影站在窗下的陰影里,沒有抬頭看窗口,只是把手裡的一個東西放在了窗台外側——一張疊好的報紙,跟傍晚的《申報》一模一樣的版式和顏色。然後轉身走了,步履從容,像一個夜歸的居民。

  沈懷安拉開窗戶,把那份報紙拿了進來。他展開報紙,在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間的夾縫裡摸到了一張薄紙。他借著煤油燈的光快速掃了一遍紙上的內容:

  「渡邊下午提交了'新發現'的物證。松本已批示化驗鑑定。預計結果後天出來。期間渡邊暫停了對你住處的監視——他在全力追查'朝日煙盒'線索。山田無新消息。保持靜默。」

  沈懷安把紙條對著煤油燈燒了。灰燼落進菸灰缸,他用水沖了一下,然後重新坐下來。蘇瑾在旁邊低著頭繼續縫補短褲,她沒有問那張報紙是什麼、紙條上寫了什麼。她只是在縫好最後一針之後,把短褲翻過來看了看,用牙咬斷了線頭。

  「好了。」她把短褲疊好放在桌上,「明天小棠就能穿了。」

  沈懷安看著她把針線收回鐵盒裡,把頂針從手指上取下來。她的手指上有幾個細小的針眼,在煤油燈的光下發紅。

  「你手疼不疼?」


  「不疼,習慣了。」

  蘇瑾站起來把鐵盒放回抽屜里。她走到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鬢角——那裡的白髮又多了一兩根,在燈光下亮亮地閃著。

  「懷安,」她說,「你最近總是半夜醒。」

  「做噩夢。」

  「夢到什麼啦?」

  沈懷安想了想。「夢到一條河。很寬的河,對岸有人,我過不去。」



  「沒有,水流太急了。」

  「那你下次夢見那條河的時候,就游過去試試,說不定我就在對岸等你。」蘇瑾笑著說

  她轉身走進裡屋了。沈懷安坐在藤椅上,窗外的後巷完全黑了,只有遠處某扇窗戶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一小方,嵌在夜色的帷幕里,像一顆不會走的星。

  他閉上眼睛。夢裡那條河的水聲似乎又響起來了——混濁、湍急、看不到對岸。但這次他在夢裡好像看到對岸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河邊站著,像是在等誰。

  他靠著椅背,慢慢睡著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