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福煦路的一棟老弄堂里,沈懷安的家在二樓。
弄堂口有一盞年久失修的路燈,燈泡發黃,光暈只罩得住方圓兩米。沈懷安走到弄堂口時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這是他七年來養成的本能:每三天檢查一次門口的暗記,觀察有沒有陌生人在附近晃悠,確認弄堂里的貓是不是還在老位置打盹。
今天的暗記沒有異常。弄堂口的牆根下,他臨走前夾在磚縫裡的火柴梗還在原地,沒有被碰過的痕跡。
他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推門進屋,把鑰匙擱在鞋柜上的小碟子裡,彎腰換鞋,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
「回來了?」蘇瑾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
「嗯。機關加班。」沈懷安走進客廳,看到蘇瑾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一摞學生的作文本。燈光映著她的側臉,二十七歲的年紀,眼底下已經開始有了淡淡的青色。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一截光潔的脖頸。
桌上擺著飯菜。一碟清炒空心菜,一碗雞蛋羹,兩碗陽春麵。面已經坨了,麵條吸乾了湯水,黏成一團。
「今天怎麼這麼晚?」蘇瑾沒有抬頭,繼續在作文本上寫批語。
「松本臨時開了個會。」沈懷安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小棠呢?」
「睡了。今天在弄堂里跟隔壁阿毛追著跑,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哭了好一陣。好不容易哄睡著的。」蘇瑾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吃吧,面可能坨了,我再去給你下一碗。」
蘇瑾看著他吃麵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忽然開口:「懷安,今天家裡來人了。」
沈懷安筷子頓了一下:「什麼人?」
「說是水電公司的,來查水管。」蘇瑾說,「一個瘦高個兒,穿藍色工裝,拿著扳手。但我在廚房的時候,聽到他在你書房那邊翻東西。」
沈懷安放下筷子:「你過去看了?」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出來了,說水管沒問題。」蘇瑾的目光停在沈懷安臉上,「懷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麼事?」
沈懷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嘴裡的面送下去。他笑了笑:「水電公司嘛,例行檢查。我書房裡那些舊報紙文件都是工作上的東西,沒什麼。」
蘇瑾沒有再追問。但她把作文本合上了,雙手疊放在桌上,十個指頭絞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說:「隔壁王太太今天問我,說你家先生天天跟日本人在一起,是不是在領事館做事。我說是做翻譯。王太太說,做翻譯好啊,賺得多。但她看我的眼神……懷安,那眼神我認識,以前在蘇州的時候,街坊們看我爹被抄家之後出門買菜,就是那種眼神。」
沈懷安沒有說話。
蘇瑾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別的,但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她站起來,把作文本抱在懷裡:「我去看看小棠有沒有踢被子。你吃完把碗放水池子裡就行。」
她走進裡屋,輕輕關上了門。
沈懷安坐在桌邊,對著那碗坨掉的陽春麵,一口一口把它吃完。湯已經涼透了,面上浮著一層凝固的油星,他全部喝完了。
然後他把碗洗了,擦了桌子,輕手輕腳地走到裡屋門口。門沒有關嚴,透出一條窄縫。他看見蘇瑾側躺在小棠旁邊,一隻手搭在女兒的被子上,眼睛閉著,但睫毛還在輕輕顫抖——她沒有睡著。
沈懷安在門口站了大概一分鐘。他一直以來都有很多話想說。我想告訴你我是誰,我想告訴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我想告訴你等打完仗我帶你去蘇州河邊再走一走——但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轉身走回客廳,關掉了燈。
黑暗中,他坐在藤椅上,從內袋裡取出那支派克鋼筆,指腹輕輕摩挲著筆桿的尾部。暗碼紙條還在裡面,需要儘快轉交出去。但今天來的是什麼人?是松本機關的人?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不管是哪一方,這條線都繃得太緊了。
他需要儘快聯絡唐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