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翻譯官的秘密（二）

  一九三四年，上海。



  入黨的那天是個陰雨天。林墨軒約他在虹口一座廢棄的教堂見面，教堂的彩色玻璃碎了好幾塊，雨水從破口灌進來，在地面匯成一小窪一小窪的水光。林墨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瘦瘦的，話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種讓沈懷安至今記憶深刻的東西——那是一種平靜的篤定，像是已經看透了生死，還覺得這事情值得做。

  「懷安，」林墨軒說，「你留過學，會說日本話，腦子快。組織上想讓你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這條路可能很長，長到你忘了自己是誰。也可能會讓你身邊的人恨你、罵你、離開你。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沈懷安當時站在碎玻璃的彩光里，雨聲在頭頂的破瓦上噼啪作響。他想了一分鐘，然後說：「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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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軒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他從懷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共產黨宣言》的節譯本，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把書遞到沈懷安手裡，只說了一句：「從今天起，你的命不是自己的了。是這條路上的每一個同志的。」

  沈懷安接過那本書的時候，注意到林墨軒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病。後來他才慢慢知道，林墨軒有舊年的肺病，咳嗽起來整夜睡不著覺，但從來沒在人前皺過一次眉。

  那本小冊子沈懷安後來藏在了老家的一堵夾牆裡，再也沒有打開過。但他的心裡始終有一個聲音在重複那句話——「你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後來的幾年像一部快速倒放的膠片。他利用表兄賈伯濤的關係打入國民黨的中統「干社」，又因為記者身份結識了日本駐滬副領事岩井英一——那是他進入日本情報圈的敲門磚。一九三七年抗戰爆發，戴笠親自登門延攬，給了他一個軍統上海區國際情報組組長的頭銜。同一年，他通過青幫「通」字輩大佬周世培的引薦入了幫，成了上海灘灰色地帶的一條暗線。

  四重身份，四張面孔。有時候他早上從松本機關出來，中午去中統的聯絡點報到，下午跟周世培在茶館裡喝茶聽江湖消息，晚上回家面對蘇瑾——一天之內要換四個表情、四種語氣、四套說辭。

  他有時候會在鏡子前站很久，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問自己：你是誰？

  答案從來只有一個：我是沈懷安。一九三四年入黨的那個沈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