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圖課上完第六天,排長換了一種教法。
他不掛圖了,讓每個人自己拿紙筆,在膝蓋上畫。
畫一個簡單的地形——兩座山夾一條溝,或者一條河拐一個彎,標上等高線。
畫完交上來,他一張一張看,看完也不打分,只圈出畫錯的地方,發回去重畫。
「上陣之前,地圖得在你腦子裡長出來。不是背,是長。」
排長說這話的時候站在倉庫門口,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林峰畫了三次才畫對。第一次等高線間距沒控制好,畫出來的山脊扁扁的,像被壓過一樣。
第二次修正了間距,但河流的彎曲方向畫反了。
第三次他慢慢來,先用鉛筆勾大形,確認方向沒錯再描深。交上去的時候,排長看了一眼,沒圈,放在旁邊了。
算是對了。林峰心裡明白,沒有說出來。
收拾紙筆的時候,劉建軍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圖,看了兩秒,沒說什麼,把自己那張折起來塞進兜里。
林峰掃了一眼劉建軍的紙——山脊和河流都對,但等高線的間距有點亂,有一處標得過於密集,看起來像懸崖。
「你這溝的坡度畫陡了。」
「我看著像。」
「實際沒那麼陡。」
林峰用筆尖在他圖上點了一下,「這一段等高線之間的距離,對應的是緩坡。你畫太密了,會以為沒路。」
劉建軍看了看,沒有說話,把紙掏出來重新攤開,拿橡皮把那一段擦掉了。
倉庫外頭有人在喊吃飯。兩個人收好東西往外走。
晚飯後有一段空檔。天還沒全黑,營區的燈也還沒亮起來,整個院子陷在一片青灰色的暮色里。
林峰端著飯碗蹲在食堂門口吃,看見錢滿倉一個人坐在食堂東側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牛皮紙信封,邊角有點皺,像是被攥過。
錢滿倉沒有拆,就那麼捏著,信封在他的手指間轉過來又轉過去,像在盤什麼東西。他看了一眼落款,然後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林峰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到水池子裡,走過去。
「家裡來的?」
錢滿倉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把信封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嗯。」
「怎麼不拆?」
「……拆了也看不懂。」
錢滿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我弟寫的。他字寫得歪,我認不全。」
林峰蹲下來,離他隔了一個台階的距離。「你念過幾年書?」
「三年。」
錢滿倉把信封翻了個面,「三年級沒上完,家裡讓回去幹活了。識字不多,寫信都靠我弟代筆。」
他把信封口撕開了,從裡面抽出一張薄紙,折得不太整齊,邊上還帶著撕下來的毛邊。
他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視線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寫了啥?」林峰問。
「……說家裡都好,讓我別寄那麼多錢回去,留著自己用。」錢滿倉頓了一下,「我媽讓他寫的。」
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擠在一起,筆畫確實歪,有幾處還塗了改,像是寫錯了又劃掉重寫。
林峰沒湊過去看,只是蹲在旁邊的台階上。
「你弟多大了?」
「十三。」
「你每個月寄多少?」
錢滿倉沉默了一會兒。「津貼全寄回去。我自己不花什麼。」
「那你用什麼?」
「班長發的東西夠用了。」
錢滿倉把信折起來,沒有折回原來的樣子,是換了方向重新折了一道,疊成一個更小的方塊,塞進了上衣口袋裡,「又不是來享福的。」
林峰沒接話。
遠處操場傳來喊號聲,被暮色隔得悶悶的,聽不真切。
他蹲著,看到錢滿倉的鞋子——解放鞋,鞋頭磨得發白,右腳大腳趾的位置有一處露了線,隱約能看到裡面深色的襪布。
「回頭領新鞋,我跟班長說給你換一雙。」
「不用。」錢滿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這雙還能穿。」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站了幾秒,背對著林峰,沒回頭。
「你那天給我的紙……我用了。寫了兩頁,寄回去了。」
林峰蹲在原地。「寫了啥?」
「寫了訓練的事。說班長好,說伙食還行,說這邊冬天不冷。」他頓了頓,「還說想家。」
說完就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過食堂的牆角,消失在暮色里。
林峰蹲在那兒又待了一會兒。
天又暗了一些,食堂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在台階上鋪了一小片。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營房走。
營房裡燈已經亮了。
趙大勇坐在桌子前,面前攤著一沓信封,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往信封上寫地址。他看到林峰進來,頭也沒抬:
「有你一封信。」
林峰走過去。
桌子上的信封堆里,一個牛皮紙信封被單獨放在一邊,右上角的郵票蓋著模糊的郵戳。寄信地址那一欄寫著「JX省PX市東源鄉新民村一組」。
是他「家裡」寄來的。
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指捏了一下厚度——不厚,一張紙。
他走到自己鋪位上坐下來,拆開信封,把裡面的信紙抽出來,展開。
信紙是那種很薄的紅格紙,格子是淡紅色的,字寫在格子裡,每一筆都用力,筆尖把紙面壓出了淺淺的凹痕。
信不長。
「峰兒,家裡都好。你爸的腰好了一些,能下地了,種的不多。你在部隊聽話,別讓領導操心。天冷多穿點。寄了二十塊錢,你拿著買點吃的。寫信回來。」
沒有標點,句子之間用空格隔開。
最後一行單獨寫的:「媽想你。」
林峰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他「認識」——穿越過來之後,原身的記憶里殘留著這個字跡的碎片,是無數次從信封上見過的手寫體。
但他的手指捏著紙頁的時候,那種「熟悉」是借來的。
他知道這封信是給「他」的,那個在1978年冬天離開家的19歲農村青年。
而他現在坐在這裡讀這封信,用的是另一個人的眼睛。
信紙上舊摺痕一道疊著一道,一路上被人翻折過很多次。
他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
那二十塊錢他還沒有看到——信里說了寄錢,但信封里只有信紙。
也許是另外包的,也許還在路上。
他沒有翻找,先躺下了。
營房裡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水洗臉,有人在鋪位上哼著一首聽不清調子的歌。
燈還亮著,但已經有人開始打鼾了。林峰仰面躺著,天花板燈泡蒙著一層薄灰,光線昏昏沉沉的。
劉建軍路過他的鋪位,看了一眼他放在枕頭底下的信封,沒有問,走開了。
林峰翻了個身,側躺著,面朝牆壁。
牆壁上的粗水泥表面坑坑窪窪的,月光從窗格漏進來,把那些小坑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剛才錢滿倉說「寫了訓練的事,說班長好,說伙食還行」——他自己那封信寫的也差不多。
寫訓練的事,寫班長好,寫別擔心。兩支筆寫出來的話差不多的,都是家裡想聽的。他又想起錢滿倉最後那句「還說想家」。
這句話他沒有寫進自己的信里,但他知道它存在,只是沒有落筆。
他閉上眼,額頭頂著涼涼的牆壁。枕頭底下微微鼓起一小塊。
他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小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
「收到家信。媽說想我。」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放回枕頭下面。這一次小冊子壓在了信封上面,比單薄的紙多了一層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