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飯後，林峰把報告交上去了。
在小冊子上寫的那一頁，他撕下來折了兩折，在趙大勇的宿舍門口等著。
趙大勇剛好端著一缸水走出來，看到林峰手裡的紙，把水缸擱在窗台上，接了過去。
他展開，看了一眼，又折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裡。
全程表情沒變，只說了一句：「以後寫完自己留一份。」
林峰說：「抄了。」
趙大勇看了他一眼。「
那就行。」端起水缸，轉身回了屋。
前後不到三十秒。
上午的訓練科目是實彈射擊考核。
訓練場設在營區北面的山坳里，一塊被三面土坡圍住的平地，正南方向立著十個靶位。
這是林峰入伍以來第一次打實彈。
前兩天一直在練據槍和空扣扳機，他已經記不清自己重複了多少次那個動作——趴下去、托槍、頂肩、貼腮、瞄準、屏息、扣扳機，然後爬起來再趴回去。
每人十發，用黃紙包著，紙包外面寫著「7.62毫米普通彈」。林峰接過自己那一包的時候，捏了一下，沉甸甸的十顆金屬彈丸擠在紙包裡面，每一顆都有自己的重量。
「緊張？」劉建軍站在他旁邊，也在拆自己的紙包。
「有一點。」
「那就對了。」劉建軍把十顆子彈一排擺開，數了一遍又收回去，「我第一次打也緊張，握槍的手都是抖的。」
林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但這個「不抖」讓他更緊張，像是身體還沒反應過來要發生什麼。
第一輪射擊開始。按照隊列順序，每班出三人，趴到靶位後面。林峰排在第三輪。
他趴下去的時候，靶場的土被前兩輪的人踩得又碎又軟，槍托抵在肩窩裡，膝蓋和手肘壓在鬆土上，身子跟著往下塌了少許。
他調整呼吸，按照練了上百次的動作流程走了一遍：右腮貼到槍托上沿，視線穿過準星，準星尖對準靶心下方大約五厘米的位置。
「開始射擊。」教官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旁邊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爆開，震得耳朵嗡嗡的。林峰的槍口晃了一下，他重新穩住，在呼氣末段扣動了扳機。
砰。
後坐力頂進肩窩，不太疼，但比他想像的要猛。
槍口跳起來，靶子一下子就跳出視線。他重新瞄準的時候，手比剛才更穩了，呼出一口氣，又一發出去。
十發打完用了不到一分鐘。
他趴在原地沒有馬上起來，槍管還在冒熱氣，淡淡的青煙從準星旁邊升起來，被山風吹散了。
「起靶——」教官喊。
遠處的靶子沿著木軌滑過來。
林峰看到自己那張靶紙的時候，靶心上布著幾個洞眼。
一個在九環靠外的位置，兩個在八環，三個在七環，還有兩個打在六環和五環之間，剩下兩發脫了靶——在靶紙右下角邊緣擦了兩個窟窿。
八發上靶。
不算好，但比起第二章的理論與實際脫節，已經紮實了許多。
他盯著那兩個脫靶的洞看了幾秒，腦子裡在回想那兩槍扣扳機時發生了什麼——應該是呼吸沒卡准，扣早了。
「還行。」
劉建軍趴在他右邊的靶位上，已經把槍收起來了，正在卷自己的靶紙，「我九發。」
「你比我打得好。」
「我打過的比你多。」
劉建軍把靶紙塞進兜里，「你之前一次實彈都沒碰過，能打成這樣不錯了。再打幾輪能穩進九發。」
林峰站起來拍身上的土，膝蓋和手肘壓出一片深色的泥印。
他往兩邊看了一眼，錢滿倉趴在左側第三個靶位上，打完了還沒起來，槍口還對著靶子方向，被旁邊的老兵拍了一下肩膀才回過神。
「起來起來，打完了。」
錢滿倉爬起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靶紙上只有五六個洞。
他看到林峰走過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頭卷靶紙的時候動作很慢。
林峰沒看他，走回隊列後面重新蹲下等第二輪。
第二輪射擊在一小時後。
這次他的手更穩了，十發打完，他自己心裡就有數——至少九發上靶。
靶紙滑過來的時候，他數了一下，九發，其中兩發打在八環以內。
比第一輪進步了一發。
第三輪打完，他坐在靶場邊上的土坎上擦槍，槍管還溫著。這時候解散哨響了，各班整隊帶回。
走出靶場的時候，林峰看見指導員站在路口。
穿著軍裝，戴眼鏡，身材偏瘦，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拿著一本薄薄的文件夾。
他的視線從隊伍前面掃過來，在每張臉上停大概半秒，然後移開。
林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感覺他的視線在自己臉上多停了那么半拍。
等隊伍全部通過後，指導員往回走，去了營部方向。林峰沒有多想，跟著隊伍回了營房。
下午沒有訓練。
反常的安靜在午飯後就蔓延開了。炊事班燒的熱水送到了各班門口，趙大勇站在營房門口，朝裡頭喊了一聲：
「所有人，把你們的槍擦乾淨，然後整理裝備。不用出操，在屋裡等著。」
有人問：「等什麼？」
「等通知。」
屋裡安靜了一陣。
然後大家開始動起來，鋪蓋卷重新打、鞋帶重新系、水壺灌滿、彈夾拿出來擦拭。
沒人說話，但這種沉默和平時不一樣，像空氣里多了一層薄薄的東西，看不見但壓著人的肩膀。
林峰把槍擦完了，拆開機匣把裡面積的一層薄灰吹掉，重新上油。
他做完這些的時候，小冊子在內兜里貼著胸口，他在猶豫要不要翻開記錄上午的射擊成績，最終還是沒動。
下午三點多，哨聲又響了。全連在操場集合。
指導員站在隊伍前面，身後是連長和兩個排長。他扶了一下眼鏡，聲音不大，但操場很安靜，每個人都能聽到：
「接上級通知，原定三個月的集訓計劃壓縮，所有基礎訓練科目在春節前完成。之後部隊轉入臨戰狀態，具體命令另行下達。」
他說完，掃了一眼隊伍。「散。」
隊伍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後有人先動了一下，其他人跟著散了。
林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槍還沒放回去。他又數了一遍——現在是一月初。春節在1月28日。距離春節還有不到一個月，距離1979年2月17日，還有大約六周。
回到營房，他坐下來，翻開小冊子翻到最新一頁。他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1979年1月。集訓壓縮，一個月。」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槍靠回鋪邊。
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有人在擦裝備，有人蹲在牆角抽菸。空氣里的那層薄東西，每個人都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