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哨聲尚未吹響,林峰已經醒了。
外頭依舊陰天,雨停了。天色蒙蒙泛亮,瓦檐還在滴水,一滴滴砸進泥坑裡,聲音清冷。
他沒有立刻起身,先活動了一下右肩。腫脹消了大半,只是手臂抬到某個特定角度,還會有酸脹泛上來。
輕輕轉幾下,關節咔噠響了一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坐起身穿鞋。腳底的水泡昨晚挑破了,換了干襪子,沒有再磨。踩在地上還有一點疼,但已經沒有那種鑽心的感覺。
趙大勇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捏著哨子,沒有吹。目光掃過屋內穿鞋的新兵,在林峰身上停了一瞬。
早操依舊是五公里。還是那條泥路,被雨水泡過還沒有干透,一腳踩下去,泥水濺到褲腳。
新兵們跑動的時候比前幾天安靜了許多——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呻吟,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和逐漸粗重的喘息。
林峰跑在隊伍中靠前的位置。胸腔里的呼吸一下一下往裡灌,空氣又冷又濕,吸進去像吞了一口碎冰。
兩公里之後嗓子眼裡開始發腥,他壓住了。三公里的時候胃裡翻了一下,他把步子邁小了一些,讓呼吸落下來。
四公里的時候小腿發酸,他試著換了一種落腳的方式——腳掌多往前探了一點,讓大腿多分擔一些。酸從一處挪到了另一處,但還能撐。
衝過終點的時候他彎腰大口喘氣,但沒有跪下去。劉建軍從後面追上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今天不跪了?」
「……今天用不著。」
劉建軍笑了一聲,蹲下去繫鞋帶。
早飯的時候趙大勇站在食堂門口公布了上午的安排:「第二輪實彈射擊。每人二十發,計入考核。」
新兵們安靜了一瞬,有人緊張,有人期待。林峰低頭扒飯,手上的動作沒停,但右肩那股淡淡的酸意還在。他放下筷子,左手按了按肩窩。
靶場還是老地方,射擊位沒有變。百米外立著靶杆,新靶紙已經貼上去了。新兵按班排隊等候,輪到的臥倒、上彈、瞄準、擊發。
林峰排在第六個。趴到射擊位上,他先調整了一下姿勢——槍托往肩窩裡頂了頂,比第一次深了大約半寸。
肩窩上的肉已經吃過苦頭了,這回頂上去的感覺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樣。
他趴在地上,把趙大勇教過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抵實,讓槍和身體長在一起。
深吸一口氣,屏住。
砰。
槍身往後一撞,肩膀被推了一下,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整條胳膊發麻。他看見了彈著點——九環,偏右上。
微調了一下瞄準點。第二發,九環。第三發,八環。
二十發打完,肩膀發酸,但沒有腫。報靶員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林峰,二十發,十六發上靶。」
林峰從地上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趙大勇站在旁邊看成績單,頭沒抬。
林峰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趙大勇沒看他,但手腕轉了一下——紙面微微傾斜,剛好讓林峰瞟見自己名字旁邊那行數字。
十六,比上次多兩發。
他沒停步,走回了隊列里。旁邊幾個新兵湊過來:「十六發?」「上次才十四,進步這麼快。」「怎麼練的?」
「晚上請客啊。」劉建軍在後面捅他後背。
林峰迴頭看他一眼:「就六塊錢津貼,請什麼請。」
「一頓二米飯也行。」劉建軍咧嘴笑了一下。
中午吃完飯,趙大勇把一班單獨留下了。他站在食堂門口,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下午不訓練了,你們幾個跟我去庫房整理物資。」
新兵們互相看了一眼。庫房?整理物資?趙大勇不多解釋,轉身走了。
一班跟在後面走到庫房門口。趙大勇掏鑰匙開了鎖,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一股悶濁的氣息湧出來——帆布、鐵鏽、舊紙箱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像被悶了很多年。
庫房裡堆得滿滿當當。帆布帳篷捲成捆靠牆立著,鐵鍬和十字鎬插在木桶里,麻繩盤成一圈一圈掛在釘子上。
角落裡碼著幾摞急救箱,還有一摞一摞的綠色木箱疊放著,箱體上印著模糊的編號。
牆邊一排行軍背囊,整整齊齊地碼著,每一隻都用帆布帶紮緊了口。
趙大勇站在門口,指了指那排背囊:「搬出來,清點數目,檢查背帶和扣件,壞的挑出來。」
新兵們動手幹活。林峰走上前抱起一隻背囊,分量很沉,他差點脫手——裡面裝得滿滿當當。
他穩住重心把背囊放到地上,拉開拉鏈往裡看:被褥、換洗衣服、壓縮乾糧、水壺、急救包、雨衣,每一件都用塑膠袋封著,碼得整齊。
他拉上拉鏈,翻過背囊檢查底部的扣件——金屬扣上有一層薄鏽,手指蹭過去擦不掉,但咬合還是緊的。
他把這隻歸到「好的」那一堆,又去搬下一隻。
旁邊劉建軍拆開一隻背囊,動作忽然頓了一下。「班長,這夾層裡頭怎麼有子彈?」
趙大勇走過來,彎腰看了看。林峰也停下手裡的事看過去——劉建軍從背囊底層夾層里摸出一排黃澄澄的子彈,用油紙包著,碼得很整齊。
趙大勇接過去拆開油紙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拿混了。這是作戰分隊配的東西,你們暫時用不上。」
劉建軍把子彈塞回夾層,重新系好背囊,沒再問。
但林峰注意到了:劉建軍把背囊放回原處的時候,手在背囊面上多停了兩秒,像是在記住那個位置。
林峰沒有出聲,繼續干手裡的活。他搬起另一隻背囊的時候,動作沒有停頓,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作戰分隊配裝,彈藥夾層,全副武裝的背囊。
這些東西碼在庫房裡,封得好好的,還沒有發到新兵手上。但它們是準備好的,隨時可以發。
他不動聲色,手上的活沒停。
下午物資清點完,一班幾個人蹲在庫房門外洗手。水龍頭擰開,冰涼的水衝掉手上的灰和鐵鏽。
林峰搓著指縫裡的泥垢,庫房裡傳來趙大勇和另一個人交談的聲音。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只飄出來幾個零碎的詞。
「……差不多了……上面在催……」
聲音很快斷了。
另一個人說了句什麼,聲音更低,聽不真切。然後趙大勇從庫房走出來,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人:「洗完了就回營房休息。」
他轉回頭,跟上了隊伍。
晚上點名結束,劉建軍翻來覆去睡不著。林峰也沒睡,平躺著,看著房樑上那根黑乎乎的木頭。
劉建軍翻了個身:「今天那隻背囊里的子彈,是新的。」
林峰沒接話。
「還沒拆封,就放在備用的背囊里。」劉建軍壓著嗓子,「你說,咱們是不是快出任務了?」
林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你天天跟我待一塊兒,你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
劉建軍沒再追問,嘆了一口氣,翻過身面朝牆躺下。林峰還是平躺著。今夜外面沒有風,安靜得不正常。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庫房裡那排背囊在他腦子裡轉——全套裝備配齊的、塞了彈藥的、隨時可以背上就走的。
還有牆角那一摞綠色木箱,他當時沒看清箱體上的字,但那個尺寸、那個顏色、那個堆碼方式——長條形、兩層交叉疊放、邊角用鐵皮包著,跟他在照片裡見過的那種一模一樣。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背貼著牆,沒有去摸那兩個字。
那句「差不多」「上面在催」,他沒有告訴劉建軍。但他心裡在默默算——物資清點完了、彈藥已經備好了、上級在催了。
白天趙大勇那句模糊的對話和角落裡的木箱疊在一起,拼出來的畫面越來越完整了。
他閉上眼睛。肩膀上的酸脹已經淡了很多,身體一天比一天結實。腦子裡那些信息和現實一一對應。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但他說不準是哪一天。
唯一能確定的是,不會太久。
窗外靜得和南疆平常的冬夜不太一樣。沒有風,沒有雨,遠處營房的燈比平時關得早,熄得也徹底。
身邊戰友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林峰聽著那一片呼吸,也慢慢合上了眼。
合上眼之後,他想起白天劉建軍翻出彈藥那一刻的臉色——他假裝沒事把東西塞回去了,但塞回去之後手在背囊面上多停了兩秒。
林峰想,劉建軍也在猜。只不過他不說。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肩窩那股酸脹還在,淺淺的,像有人用手指頭輕輕按著。
他等著那個「差不多了」變成「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