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口

2026-09-16 07:35:15 作者: 天寒黃貓
  第二天上午沒有訓練。

  趙大勇站在食堂門口宣布消息,新兵們先是愣神,好幾個人悄悄松出一口氣。連續四天高強度訓練,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上午自由活動,整理內務,洗衣服。下午兩點集合,繼續夜訓科目。」

  自由活動。這三個字放在新兵連,聽著有點不真實。

  林峰端著搪瓷缸蹲在營房後面刷牙,滿嘴牙膏泡沫。南疆十二月的清晨寒氣刺骨,凍得人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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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手心哈了一大口熱氣,搓兩把臉,吐掉地上的牙膏沫。

  劉建軍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牙刷,說話含混不清:「上午打算幹啥?」

  「洗衣服。你呢?」

  「一樣。」劉建軍拔出牙刷,「洗完睡一覺,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

  林峰沒有搭話。漱乾淨嘴,把搪瓷缸放回營房,抱上換下來的軍裝走向露天水房。

  一根水管從牆壁伸出來,擰開龍頭,冰涼的山泉水嘩嘩流淌。他蹲在地上搓洗衣服,雙手凍得通紅,搓幾下就捧住手心哈熱氣。

  趙大勇拎著水桶從過道路過,掃一眼他凍紅的雙手,沒有開口,徑直走過去。

  林峰把衣物擰乾,一件件晾在營房後方鐵絲上。濕衣裳被風吹得來回晃,滴落的水珠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

  他站在鐵絲架跟前抬頭望天,雲層變薄,能看見太陽的位置,白茫茫一團圓光,並不刺眼。

  他側頭望向左邊。營區外面丘陵連綿,山脊線隱在薄薄霧氣里起伏。

  他能大致定位昨夜夜行軍中途休息的空地。從那片空地再往前走上四十分鐘,就會抵達那道山脊正面。

  收回目光,轉身回營房。

  營房內部安安靜靜,大半新兵都在補覺,有的蒙住腦袋,有的仰面躺著,鼾聲此起彼伏。

  林峰坐在鋪沿,低頭靜坐三分鐘,起身穿好解放鞋走出屋子。

  他順著營區外圍土路往前走。土路向左拐,接著是一道緩坡,越過緩坡便是昨夜那片空地。


  白天看這裡和夜裡完全兩樣——野草枯黃,地面坑窪遍布,石塊裸露在外,邊上幾棵樹木枝葉落盡,有幾棵被狂風吹得歪斜。

  他站在空地邊緣,確認了方位,繼續向前。

  大約走了半小時,抵達山脊腳下。抬頭仰望,坡度比夜裡感官更加陡峭。

  山坡覆滿雜草植被,好幾處裸露出土黃色斷層——和舊照片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他蹲下身,在坡腳搜尋片刻,扒開一叢枯草,土層表面露出細碎裂縫。裂口不算寬大,順著坡體向上延伸,大半都被荒草遮蓋。

  但裂縫是新形成的——裂口邊緣的泥土還沒有被雨水打磨圓潤,稜角分明,像是才裂開不久。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土質鬆散,指尖稍一撥動,土塊就簌簌往下剝落。

  收回手,往後退兩步,仰頭望向坡面。頭頂上方的山脊線條,和記憶里那張黑白照片重合度極高,看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你在幹什麼?」

  林峰渾身一繃,猛地轉身。

  周文斌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插在幹部服口袋裡,眼鏡鏡片反射天光。

  他腳邊放著一卷電話線和一個工具包,工具包的扣帶是解開的,露出裡面的鉗子和膠布。地上還扔著兩截被剪斷的舊線頭。

  「……隨便走走。」



  周文斌走上前來,在那個距離停下,視線掃過林峰手上還沒拍乾淨的黃泥。

  他沒有追問那是怎麼沾上的,只是偏頭看了一眼林峰剛才蹲著的位置——那叢被扒開的枯草還沒有恢復原狀,底下露出的土層裂縫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在裂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指導員來這邊……?」

  「巡電話線。」

  周文斌抬下巴指向遠處一排電線桿,「前幾天下雨,有一段線路不通。我剪了兩截舊線頭換上去,剛弄好。」

  他說著側過身,讓林峰看見他身後的路——那排電線桿一直延伸到丘陵深處,他確實是從那邊一路走過來的。


  腳上那雙解放鞋沾的泥和這段路上的土質一致,幹了一層又結了一層。

  「你忙你的。」

  周文斌彎腰拎起工具包,順著電線桿方向走出去幾步,又停了一下。「你手上沾的泥,顏色比路面的深。」

  林峰低頭看向指尖。確實是——方才扒動土層沾上去的,是裂縫底部的暗黃色濕泥,和路面上那層干褐色的浮土不一樣。

  周文斌沒等他回答,繼續走了。背影在電線桿之間漸漸變遠,沒有再回頭。工具包的帶子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他調整了一下肩位,步子沒慢。

  等到周文斌走遠,林峰再次蹲下,確認了一遍裂縫的走向和深度。

  現在他有七八成把握,眼前就是史料記錄的那處地點。可七八成遠遠不夠——他不能憑著這點判斷,攔住整整一個排,告訴他們「前方有危險」。

  他需要更實的證據。

  回到營房,劉建軍剛剛睡醒,坐在鋪沿揉眼睛。「你出去過了?」

  「嗯,四處轉了轉。」

  「你精力可真好。」劉建軍打一個長長的哈欠,「下午還要夜訓呢。」

  林峰沒有接話,坐回鋪位脫掉鞋子。

  腳底舊水泡邊上又磨破了一層新的皮,他低頭塗紫藥水的時候,腦海里反覆回放山脊背面那個位置——

  要是能繞到那邊看一看,就能知道裂縫到底延伸了多寬、多深。

  下午兩點,全排準時集合。趙大勇站在前邊,手裡捏一根樹枝。

  「今晚依舊夜行軍,但路線和昨天不一樣。從營區西側出發,繞過這片丘陵,從北邊折返,全程十五公里,中途不安排休息。」

  新兵隊伍泛起一陣安靜的騷動。十五公里,中途不停。

  「所有人檢查綁腿、水壺、鞋底。半小時之後出發。」

  林峰蹲下來重新纏繞綁腿。昨天趙大勇那句「鬆了」他記在心裡——布條自腳踝一圈圈向上裹實,每一圈都壓緊,繩結打在膝蓋外側。

  纏完起身跺了兩步,不勒皮肉,也不會松垮。

  他抬起頭的時候,下意識往左邊望了一眼——那個方向,正是山脊的背後。

  趙大勇站在不遠處,正低頭檢查一個新兵的綁腿,沒看他。

  出發時間比昨天提早一小時,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視野尚且清晰。

  隊伍走出營區西側,趙大勇帶領眾人偏離昨日路線,鑽進丘陵深處。道路越走越窄,兩邊野草越長越高,最窄處只容單人通行。

  林峰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一邊行進一邊默默記認地形:左側地貌、右側樹叢、每一處轉彎的參照物。

  心裡那條線在慢慢連起來——如果這條新路能夠繞到山脊背後,他就可以看清裂縫完整延伸範圍。

  行進大約五公里,天色徹底沉入黑夜。趙大勇打出手勢,隊伍停下。

  「前面下坡,坡度偏大,放慢腳步,腳後跟先落地。」

  隊伍順著坡面往下挪動。林峰走出幾步,腳步驟然滯住。夜色之中,他望見了山脊的背面——

  坡度相比正面稍緩,但山體表面布滿大片縱橫交錯的裂縫,比坡腳看見的裂口更大更深。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亮了那些裂縫:寬的口子能伸進半條手臂,邊緣的土塊和山體已經脫開了,像繃了很久的皮膚終於撐不住,一道道撕開了口子。有些裂縫已經豁開了拳頭寬的縫隙,裡面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綁腿布邊。幾天前那張舊照片裡面的黑白畫面和眼前山體重疊在一起——連日降雨、坡腳細縫、背面的開裂,三條線收在一處,指向同一個結果。

  不是七八成,是十成。

  「走不動了?」前面的士兵回頭喊了一聲。

  「來了。」

  他抬步跟上,腦子裡飛快地轉:

  山脊輪廓、坡腳細縫、山體背面大片的開裂、連日降雨、史料記載的塌方時間點——所有線索拼到一處,推出來的結論已經不能更明確了。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會」。

  難題壓在心頭:什麼時候開口?現在說?等回去再說?還是等到下次再走老路的時候?

  「林峰。」趙大勇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

  林峰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趙大勇已經走回了他身旁,腳步很輕,他完全沒聽見動靜。

  「你看右邊幹什麼。」

  「……沒什麼,調整步幅。」

  趙大勇掃了他一眼,腳步沒停,但走了兩步之後,他回頭說了一句:「眼睛不看路,腳底板也能走。昨天夜裡你學的。」

  他頓了頓,「但那是給你自己用的。帶兵的人得替全排看路。」

  他回了隊首。步子比剛才慢了半步。

  林峰愣了一下。趙大勇說的是「閉著眼也能走」的事——他昨天自己試出來的那個「眼睛會騙人、腳底板不會」的經驗。

  他以為沒人注意到。趙大勇不僅注意到了,還把它當成了一個「你已經會了」的事來提醒他。

  夜訓結束回到營區已經將近十點。隊伍解散,新兵拖著疲憊的腳步往營房走。林峰經過水房屋檐,被趙大勇叫住。

  「下午你出去過。」

  林峰腳步定住。

  「周文斌跟我說,看見你在西邊那道山脊底下逗留很久。」

  趙大勇站在屋檐陰影下,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那片荒山,有什麼值得反覆看的?」

  林峰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午扒過裂縫的那隻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暗黃色的干泥,洗了幾遍都沒掉乾淨。

  「班長,那道山脊的背面,土層裂開的口子很大。」

  趙大勇把煙從嘴邊拿下來,手指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今晚行軍路過,親眼看見的。」

  趙大勇注視著他。「你白天專門跑去看了正面,夜裡又繞著看背面。你是在找什麼,還是在確認什麼?」

  夜色遮蔽了趙大勇大半張臉,但他的目光落在林峰臉上,林峰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很沉,帶著審視,但那審視和最開始幾天的審視已經不一樣。

  如果說前幾天的審視是「這是個什麼兵」,今晚的審視更像是「你看到了什麼我看漏了的東西」。

  林峰開口了:「那道山脊,要是再下一場大雨,那些裂口很可能兜不住。整段坡面往下滑,正下方如果有人經過……」

  他停住了。話說到這,已經夠了。

  趙大勇把菸捲從嘴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沉默了很久,久到屋檐外面的風吹了兩遍。然後他問了一句: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趙大勇沒有立刻接話。又過了幾息,他才開口:「這番話,你跟別人講過沒有?」

  「沒有。」

  趙大勇把菸捲捏了捏。「我知道了,回去睡覺。」

  林峰走出兩步,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明晚還有夜訓。具體走哪條路,等通知。」

  林峰腳步一頓,「是。」

  他走進熄燈的營房,摸黑回到鋪位坐下。脫鞋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剛才趙大勇說「我知道了」的時候,語氣太穩了。穩得像他本來就打算把這件事接過來處理。

  黑暗裡劉建軍翻了個身:「班長又找你談話?」

  「嗯。」

  「聊啥?」

  林峰安靜了一會兒。「問我明天訓練的路線。」

  劉建軍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林峰躺到鋪位上,面朝牆壁,沒有伸手去碰牆上那兩個字。

  腦子裡不斷回放山脊背面那些豁開了拳頭寬的裂縫。月光照亮它們的時候,裂縫裡面黑洞洞的,像睜著的眼睛。一旦下起大雨,隊伍恰好從下面經過……

  他不敢繼續往下推。

  但有一件事他已經確定了——趙大勇說「路線等通知」。如果明天走的還是老路,他就會開口。如果走的是新路繞開了那道山脊——那就說明趙大勇已經聽進去了。

  窗外風聲再起,嗚嗚作響,比昨夜更猛。

  林峰在黑暗裡睜著眼。胸腔里心跳很重,和前幾晚都不一樣。

  他在等趙大勇的決定。而那片天,還在壓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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