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越走越窄，兩側的丘陵逐漸收攏成了真正的山壁，灰褐色的岩石從土坡下面裸露出來，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腳下的路也從鬆軟的草甸變成了碎石和岩塊混雜的溪溝底，踩上去咯吱作響，每一步都要低頭看準了落腳點才敢走穩。
林遠走在隊伍中段，前面是兩個抬著擔架的戰士，擔架上躺著的傷員已經昏迷了大半天，臉燒得通紅，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反著光。林遠湊過去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他縮回手來。旁邊的戰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擔架換了一邊肩膀繼續走。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之後，溪溝開始轉彎，朝一道更窄的峽谷拐進去。峽谷兩側的山壁陡然升高，把頭頂的天空切成了一條細長的藍帶。光線變暗了，空氣里飄著潮濕的石頭和蕨類植物的氣味，腳底下偶爾能踩到清淺的水窪，靴子濕透了之後反而比乾的更沉。
趙小滿在最前面停住了腳。她蹲下來用手指戳了一下溪溝底部的泥土，拿起來在指腹上捻了捻，又湊到鼻端嗅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朝後面打了個手勢，示意隊伍停下。
「前面有炊煙，「她說，「從峽谷拐彎那邊飄過來的。不大，像是一戶或兩戶人家。我們有人熟悉這一帶嗎？「
隊伍里沒人說話。周鐵山走到前面來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果然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從峽谷轉彎處的石壁背後升起來，細得像一根線，在無風的山谷里筆直地向上延伸。他沉默著看了幾秒，然後說：「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先去看一眼。「
「我跟你去。「趙小滿已經邁開了步子。
周鐵山沒有攔她。兩人沿著溪溝往峽谷轉彎處走過去，身影很快被石壁擋住看不見了。隊伍在溪溝里原地休息，有人坐下來把靴子脫了倒裡面的水，有人把擔架放在平坦的石頭上讓傷員躺得舒服一點。林遠蹲在一處乾燥的岩壁根下，從口袋裡掏出那三顆燃燒筒重新檢查了一遍，筒身還是完好的，沒有受潮。
大約過了一刻鐘，周鐵山和趙小滿從峽谷轉彎處走回來了。趙小滿的臉上多了一點點變化，嘴角微微抬起來，走路的步子比去的時候輕了一些。周鐵山走在後面，表情沒有大變化，但他把大衣上那道扎住的口子又重新收緊了一格。
「有吃的嗎？「李衛東問。他的聲音沒精打采，整個人靠在岩壁上，眼鏡片上的灰讓他的視線模模糊糊的，他伸手摘下來用衣擺擦了擦又戴回去。
「有山貨。曬乾的野菌和獸肉，還有一小袋粗糧。他們願意分給我們一些，但不能全部拿走——他們自己也要過冬。「
周鐵山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朝隊伍抬了一下手：「先過去。到了地方再說。「
隊伍沿著溪溝走過那段峽谷轉彎，眼前豁然開朗了一片小小的山間平地。平地大約兩三畝見方，四面環著低矮的石壁，像一隻天然的盤子嵌在群山之間。平地靠北一側搭著兩間用石頭和木板壘成的屋舍，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曬乾的山藥。屋舍前面開著一小片菜地，種著稀稀拉拉的青菜和蔥，地邊上拴著一隻黃狗，正朝著來人低低地吠。
一個佝僂的老漢站在屋舍門口，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滿臉皺紋，眼睛卻亮得很。他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的黑布夾襖，頭上裹著灰白色的布巾，看見這麼多人從峽谷里拐出來時後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穩住了。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農婦，懷裡抱著一個幼兒，身後還躲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探出半個腦袋打量著這些穿灰藍軍裝的人。
「老鄉，「周鐵山走上前去，放慢了語速，「打擾了。我們是打鬼子撤下來的部隊，想借您這裡歇一晚，明天天亮就走。「
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又掃了一眼後面那些士兵。他看見了擔架上燒得通紅的臉，看見了有人腿上的綁帶滲著血跡，看見了那些槍口朝下、疲憊不堪的人。他拄著拐杖往旁邊讓了一步，用沙啞的嗓音說了兩個字：「進來吧。「
隊伍依次進入那塊平地。傷員被抬進了其中一間屋舍，在地上鋪了乾草躺下。其他人散落在平地各處，有人在菜地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有人靠在石壁根下閉目養神。那隻黃狗被老漢喝住了，趴回屋檐底下，警惕地豎著耳朵，但沒有再叫。
林遠進了屋舍。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束光柱，光柱里浮著細細的塵埃。地上鋪著乾草和獸皮，牆角的火塘里還燃著木柴，鍋架上蹲著一隻黑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一種野菜和獸骨混煮的清淡氣味。那個農婦正蹲在火塘邊往罐子裡加什麼東西，看見生人進來微微側過了身，但沒有迴避。
林遠蹲到擔架旁邊，低頭看那個傷員的臉。燒得更厲害了，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他伸手摸了一下傷員額頭又縮回來，轉頭看了一眼屋裡的擺設——角落裡放著一隻粗陶盆，盆沿上擱著一塊搓過的布巾。他走過去把布巾浸了冷水擰乾，回來敷在傷員額頭上。傷員被涼意激得動了一下眼皮，但沒睜開。
「水、鹽、還有乾淨布條。「林遠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正好能讓門口的人聽見。李衛東走了進來，把那根已經完成使命的鐵管擱在牆角，蹲到火塘邊烤手。趙小滿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屋裡的情況，又轉身出去了。她走進另一間屋捨去看其他傷員。
老漢從門外蹣跚地走進來，手裡端著兩隻粗碗。碗裡是熱水，水面漂著幾片枯黃的草葉子。他把一隻碗遞給林遠，另一隻端到傷員旁邊放在地上。他沒有說話，只在火塘邊蹲下來，伸出兩隻像老樹皮一樣的手去烤火。火光把他臉上的溝壑照得深深淺淺的，他偶爾咳嗽一聲，聲音悶在胸腔里。
「老伯，「林遠端著那碗熱水沒有喝，先開了口，「您這附近有硝土嗎？就是那種地皮泛白、土質發澀、長不了草的地方。「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硝土？你是說那種起霜的地面？「
「對。硝石多的那種土，表面有白色的鹽霜。「
老漢想了想。「往山溝上面走半里路有一片禿地，寸草不生，地上白花花一層，踩上去咯吱響。你要那東西做什麼？「
「做點藥。「林遠沒有多解釋，「能給指個路嗎？「
老漢看了他一會兒，朝門外抬了一下拐杖：「出了門右拐，順著溪溝走到頭，有個岔口往左上去就能看到。小心那地方滑，下雨天踩不住。「
林遠把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半，然後把碗擱在火塘邊沿上，站起來朝門口走。李衛東抬頭看了他一眼，也站了起來。「你去哪？「
「弄點硝土。你跟趙小滿說一聲，我天黑之前回來。「他已經邁出了門檻，外面的日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那根燃燒筒口袋裡的鐵皮稜角頂著他的腰，他用手按住它們往深處塞了塞。
山間的傍晚來得比平地早。日頭被西面的山壁擋住之後，整條峽谷就暗了下來，只剩頭頂那一線天空還透著一層淡紫色的暮光。林遠順著溪溝往上走了小半個時辰，果然找到了老漢說的那片禿地——半畝大小的一片緩坡，寸草不生，地表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鹽霜狀結殼，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他蹲下來用手指颳了一下地表那層白色結殼，湊到指尖搓了搓，用舌尖嘗了一下，澀中帶著微苦。是硝酸鹽。濃度不高但能用，需要收集之後用水浸泡過濾再蒸發提純。他脫了校服外套鋪在地上開始刮那層白霜，用一塊扁平的石頭當刮板，一層一層地把含硝的表層土刮進外套里裹成包袱。手被粗糲的地面磨得生疼，但活兒不能停。明天天亮之前他們要離開這裡，下一段路不會比這幾天更輕鬆，他需要儘可能多帶一點東西。
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他把包袱紮好了。分量不重，約莫三四斤含硝的表土，提純之後大概能出不到一斤粗硝。但一斤粗硝加木炭和硫磺就是幾十顆黑火藥的量。幾十顆手榴彈也許不能左右一場戰役，但能讓周鐵山那四十多個沒有子彈的人重新拿上能響的東西。
他抱著包袱往回走。山裡的夜黑得很快，溪溝的輪廓在黃昏的最後一抹光里變成了模糊的深藍色線條。他摸黑走著，腳下的碎石時不時踩滑一下，他就用空著的那隻手扶著岩壁保持平衡。走了一陣之後他看見了前方平地里透出來的火光——那是老漢屋舍里火塘的光從窗口透出來，暖黃色的一小片，落在石壁上像一朵會呼吸的花。
他走進平地的時候看見趙小滿站在屋舍門口。她背靠著門框，面向峽谷外面的方向，手裡握著什麼。林遠走近了才看見是她那支還剩兩發子彈的手槍，槍口朝下握著，指節扣在扳機護圈外面。
「回來了？「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弄了三四斤硝土。「林遠把包袱放在屋檐下面的石頭上，「傷員怎麼樣？「
「陳軍醫在裡面守著。燒退了一點，但還沒有醒。其他人分到了粗糧粥和干菌湯，至少今天晚上有熱東西進肚子。「趙小滿把手槍收回了腰側，她看著林遠臉上那些灰和泥土的痕跡，欲言又止了片刻，然後說，「你進去吃點東西。「
林遠走進屋舍的時候火塘里的柴火燒得正旺。農婦和那個裹著布巾的老漢坐在火塘另一側，老漢抱著最小的孫子在膝上逗弄，那孩子咯咯地笑了兩聲又縮進爺爺懷裡去了。火光照著他們三代人坐在一起的輪廓，那張被煙燻黑了的木桌旁邊擱著幾個空碗。
李衛東坐在火塘邊，正在把最後半碗粗糧粥往嘴裡倒。他看見林遠進來了，把碗沿放低了點含混地說：「給你留了。「林遠走到他旁邊的草墊上坐下來，伸手接過那隻溫熱的碗。粥是稀的，米粒少湯水多，裡面飄著幾絲干菌和一點鹽味。他端著碗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填充了胃裡那片空了一整天的荒原。
火塘里的木柴爆了一下，迸出一顆火星跳到石板上滅了。老漢膝上的孫兒伸手指著那火星呀呀叫了兩聲，老漢用粗糙的手掌蓋住了孩子的小拳頭，嘴裡輕聲哼起了一支含糊的調子。那調子和他下午在隊伍里聽到的那支很像，也許就是同一支曲子。林遠捧著碗聽著那調子，柴火噼啪的聲音夾在裡面，火光照著他的側臉，把校服上的那些灰和泥照成了深淺不一的暖色。
他低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擱在膝上。口袋裡的硝土包袱硌著他的大腿側面，那顆皺巴巴的青蘋果也在那裡。火塘旁邊，老漢的歌聲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調子悠悠的，飄在暖黃的空氣里散了又聚。
外面夜黑透了，山裡的蟲鳴像細細的針腳縫著四周的寂靜。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