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山脊背後漫上來的時候，土窯里的煤油燈已經添到了第四盞。
窯口掛著的粗布帘子被掀到一邊，好讓夜風灌進來換氣。窯里太悶了，空氣中懸浮著研磨火藥揚起的粉塵，吸進肺里嗓子眼發癢。林遠用趙小滿的校服外套下擺捂了一回口鼻，發現上面全是黑印子，索性也不管了，就那麼咳著干。
今晚的任務比昨夜翻了一倍。
周鐵山傍晚派人送來了三根新的生鐵管，說是從老鄉收廢鐵的那兒翻出來的，原是澆地的水管道，管壁厚薄還算勻。還送來了一整麻袋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各自分裝，比昨天那批品質好一些，硝石里的雜質少，硫磺顏色也正。
「水管道？「李衛東蹲在三根新鐵管前面，拿手指沿著管壁內側摸了一圈，眼睛亮了，「這個比昨天那批好。內壁鑄造的時候帶了一層天然氧化物，打磨起來省一半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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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磨？「林遠站在堆火藥的木案後面，正在過篩，額頭上全是汗。
「我磨。「李衛東已經把砂輪拖過來了，朝旁邊一個年輕戰士招招手，「過來搭把手，我教你角度。「
那個戰士是下午剛補充到陣地的，十六七歲，比三人還小一歲，叫石頭，瘦得像根竹竿，但胳膊上有常年幹活練出來的勁兒。他蹲到砂輪另一邊，李衛東比劃著名告訴他哪裡用力、哪裡收力，他聽了一遍就點頭，握緊搖柄開始轉。
砂輪吱嘎吱嘎地響起來，鐵管口冒出細碎的火星，濺在泥土上噗噗地滅。
趙小滿坐在窯口外面，膝上攤著筆記本，面前排了一排木箱。她正在做彈藥分裝計劃——現有改良手榴彈七十三顆，擲彈筒彈丸十二顆，預備火藥粉六斤四兩，步槍子彈三百餘發。她把這些數字寫在紙上，然後畫了一張陣地簡圖，在圖上標註每一段壕溝應該配給多少彈藥。
「手榴彈不能平均分配，「她咬著筆尾自言自語，「左翼的地形太開闊，需要多配。右翼有擲彈筒壓制，手榴彈可以少兩顆……中段正面是主攻方向，要留最多。「
她的聲音不大，但窯里的林遠聽見了。他抬起頭隔著火焰看了一眼她的側影，煤油燈的黃光映在她短髮上，臉被照出半邊明亮半邊暗。她的嘴唇在動，但已經不是在自言自語了，在給旁邊一個負責搬運彈藥的戰士交代細節，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第二批配比怎麼樣？「他問旁邊負責拌料的老兵。
老兵姓吳，就是昨夜磨鐵管那位。他現在被林遠拉來做拌料工，兩隻手裹著粗布，正在陶盆里翻攪火藥粉，動作不快但均勻。
「好了，「吳老伯把陶盆端過來，「你看看。「
林遠抓了一把，在掌心搓了搓，又拈一點到鼻端嗅。顆粒度比昨天更細，顏色也更接近教科書上描述的那種灰黑。「行。裝吧。「
土窯里沒有多餘的話。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動作重複、機械，但全神貫注。窯外的蟲鳴和遠處零星的冷槍聲混在一起，被夜的寂靜放大了許多倍，卻沒人抬頭去聽。
月上中天的時候，石頭磨好了第一根鐵管。李衛東接過來檢查，拿一根細木棍捅進去試探內壁，棍子順滑地穿到底，沒有卡頓。
「不錯，「他拍了拍石頭的肩，那少年瘦削的肩胛骨隔著衣服硌手，「比我自己磨的還好。「
石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顆虎牙。
李衛東把鐵管架到臨時搭的試驗台上，塞進一枚彈丸試了氣密性，管口和彈丸之間的間隙比昨天那批小了許多，能省不少火藥。
「這回能打一百三十米。「他篤定地宣布。
林遠從窯里探出頭：「你確定？「
「確定。內壁摩擦係數至少降了三分之一，初速度能提上來。「
「行，那你標的射程表要改。昨天那份不准了。「
李衛東愣了一下，他蹲下去拿樹枝在地上重新算，推算了幾行公式之後撓了撓後腦勺。「對，得改。一百三十米，仰角四十度最遠。趙小滿你記一下。「
趙小滿頭也沒抬：「記了。你繼續說。「
林遠縮回窯里繼續幹活，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分工已經自然而然形成了——李衛東負責定量和指標，趙小滿負責記錄和調配，他負責一切需要碰火和粉末的東西。三個人各管一攤，偶爾交換數據，像一台雖然粗糙但已經開始運轉的齒輪機。
子時剛過，窯外忽然起了騷動。
林遠聽見腳步聲踩著碎石跑近，然後是壓低了嗓門的對話。他放下手裡的篩子走到窯口，看見周鐵山正蹲在趙小滿旁邊，手裡捏著她畫的那張陣地簡圖，皺著眉在看。
「你畫的？「周鐵山問趙小滿。
「嗯。「
「這些數字是每段的彈藥配給？「
「對。「趙小滿把筆記本翻到前一頁給他看，「中段我留了三十五顆手榴彈，左翼二十顆，右翼十八顆。擲彈筒全在右翼，所以右翼手榴彈可以少配。但右翼沙袋工事被下午的炮擊震鬆了一段，需要今夜加固，否則機槍位會暴露。「
周鐵山沒有馬上說話。他點了點圖上一個位置，那裡被趙小滿畫了個小圈，旁邊寫了「缺口「兩個字。
「這裡你判斷是弱點？「他問。
「是。下午左翼被包抄的時候，我從望遠鏡里觀察到這一段壕壁比其他位置矮了半尺，應該是挖的時候土質鬆軟沒有夯實。敵人如果有心偵查，明天會往這裡打。「
周鐵山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了一分。「你觀察了多久？「
「炮擊之後到你們打退包抄之間的四刻鐘。「
周鐵山把地圖放下，看了趙小滿幾秒，然後轉過頭朝窯里喊了一聲：「林遠。「
林遠走出來，滿手黑粉，臉上也蹭了兩道印子。「在。「
「那個缺口，「周鐵山指了指地圖，「你跟他兩個人，帶著石頭，今晚上補上。要快。「
「好。「
「還有，「周鐵山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我不是來查崗的。有新的情報——俘虜招供了。「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他。
「明天來的那個大隊，番號是駐潞州獨立步兵第六大隊，滿編六百人，配有重機槍和九二式步兵炮。「周鐵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得像鐵，「他們是昨天接到命令從潞州開拔的，原計劃今夜抵達喬山外圍。但天黑之前，他們的先頭部隊在二十里外的一座橋邊上停了。「
「為什麼停？「李衛東問。
「橋炸了。「周鐵山的表情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是想忍住一個笑但又沒完全忍住，「六天前我派人去炸的。當時只是順手，想遲滯一下他們增援的速度。沒想到正好卡住了這個大隊的輜重車，他們過不了橋，現在正在等工兵修。「
他頓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們的主力明天午前到不了。最早明天傍晚，甚至後天清晨。「
窯口外面一片寂靜。蟲鳴停了，遠處的一兩聲冷槍也斷了。三個人消化著這個消息——多了一天。多出將近二十四個小時。
「但這也意味著，「周鐵山話鋒一轉，「明天白天，我們面對的依然是眼下這個中隊。他們今晚上不攻了，改成了圍困加消耗。白天他們會反覆試探、反覆衝鋒，用炮火和兵力消耗我們，一直耗到大部隊來。「
他看向林遠：「你們能做到多少，決定了明天死多少人。「
林遠沉默了一拍，然後說：「火藥原料還有半袋，鐵管還有兩根沒磨。天亮之前，我們能再出至少四十顆手榴彈和八顆彈丸。「
「還能更好嗎？「
「如果硫磺再細篩一遍……「林遠算了算，「可以多出五顆，但質量會略下降。你選哪個？「
周鐵山直接說：「全部。「
「行。「
周鐵山走了以後，窯里的氛圍變了。之前是埋頭幹活，現在是帶著某種壓力在埋頭幹活。每個人手上的動作都更快了一成，石頭的砂輪搖得更用力了，吳老伯拌料的頻率也提了半拍。
林遠鑽進窯里深處，把最後半袋硫磺倒出來，蹲在油燈下面一張一張地過細篩。硫磺的粉末又嗆又黏，糊在鼻腔里讓他連打好幾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
李衛東在窯外量第二根鐵管，忽然冒了一句：「你們說，明天那個大隊來了之後，我們還在不在？「
石頭搖砂輪的手頓了一下。趙小滿抬頭看了李衛東一眼，沒接話。
林遠從窯里探出半個黑臉：「你在想這個？「
「隨便問問。「
「別想。「林遠的語氣很平，「想手榴彈怎麼裝得更多就行。「
李衛東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幹活。但林遠看到他推眼鏡的動作比以前慢了兩拍。
凌晨寅時，第一批手榴彈裝好了。新的一批比昨天更規整，裝藥口用蠟封了三圈，拉火線換了更細更韌的麻繩，爆燃時間更穩定。林遠試了一顆，在土窯後方的空地上炸出的彈坑比昨天深了將近半尺，碎片散布也均勻了。
周鐵山派的通訊員準時把彈藥箱扛走了。走的時候他朝林遠比了個大拇指，嘴唇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林遠沒看清，但大概是「謝謝「。
他回到窯里繼續幹活。趙小滿和李衛東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進來，三個人一起蹲在那盞最亮的煤油燈下面。林遠裝藥，李衛東封口，趙小滿纏拉火線。三條流水線並行，速度翻了一倍。
「你手別抖。「林遠對李衛東說。
「我沒抖。「
「抖了。封口的蠟都塗歪了。「
李衛東低頭看看手裡那顆手榴彈，確實是歪了。他也沒狡辯，把那顆放到一邊重新拿了一顆，深吸一口氣，手穩住了。
趙小滿沒抬頭，纏拉火線的動作快而精準，麻繩在她指尖繞兩圈、打結、拉緊、剪斷，一顆接一顆，節奏勻得像機器。「別聊了。幹活。「
天亮前的最後半個時辰，三個人誰都沒再說話。窯里只剩下篩子晃動的沙沙聲、砂輪轉動的吱嘎聲、麻繩拉緊的咻咻聲，還有四盞煤油燈同時燃燒的細微嗡嗡。
第一線灰藍色的光從窯口照進來的時候，林遠靠在牆上閉著眼，手裡還捏著一顆沒封完的手榴彈。趙小滿趴在木案上睡著了，頭枕著筆記本，嘴角還沾著一道黑灰。李衛東半跪在地上，砂輪搖柄還握在手裡，下巴垂到胸前，發出了很輕的鼾聲。
窯外有人跑過的腳步聲。周鐵山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帶著天亮特有的清亮：「各就各位！炮擊預警——「
林遠猛地睜眼。窯外天空已經徹底亮了，東面的丘陵背後湧出大片魚肚白，雲層邊緣燒成了熔金一樣的橘紅色。他低頭看手邊——一夜的成果堆了小半個窯洞，手榴彈碼了三層，彈丸裝了滿滿一筐。
他把李衛東拍醒，又輕輕踢了一下趙小滿腳邊的地面。兩人幾乎同時彈起來，眼睛裡還帶著血絲，但動作醒了。
「炮擊預警。「林遠說。
趙小滿抓起筆記本，李衛東搬起彈丸筐，三人跑出窯口時，第一發炮彈尖嘯著從頭頂掠過。它落在土窯後方三十步遠的地方，轟地炸開，氣浪把窯口的布簾掀得老高，煙塵湧出來蓋住了清晨的陽光。
三人貓著腰朝前沿陣地跑去。晨風迎面灌過來，吹得校服衣擺獵獵作響。林遠的胸口口袋裡掉出了什麼，他邊跑邊低頭一看——是昨夜那顆青蘋果，滾在黃土裡，沾了一身灰。
他沒顧上撿，一咬牙往前沖。身后土窯那邊的方向接二連三地傳來爆炸聲，悶而沉，像大地深處有東西在反覆翻湧。
等他趴到右翼工事的沙袋後面時，第二波炮擊已經開始了。對面矮樹林裡每隔十幾秒就冒出一團白煙，炮彈落地的時間差越來越短，壕溝兩側的地面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土塊碎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李衛東趴在旁邊把擲彈筒架起來。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架管的角度一次就找對了。
趙小滿在更靠後的位置蹲著，筆記本翻開，筆尖按在紙面上，但沒有寫。她把望遠鏡舉到眼前，望向對面煙塵翻卷的矮樹林。
「他們在把全部炮彈打出來，「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不留了。「
林遠懂了。不留了的意思是，對面的中隊決定在今天白天把所有彈藥打空，把陣地的防禦體系最大限度摧毀，然後孤注一擲地衝上來。他們等不到明天的援軍了——他們要在援軍來之前，自己把陣地啃下來。
周鐵山的聲音從戰壕拐角傳來，沙啞但穩：「都給我趴穩了！炮停了之後聽我命令，不許先放槍！「
第五發、第六發、第七發炮彈依次落下來。最近的距右翼工事不到十步，沙袋被掀翻兩袋，泥土灌進了林遠的領口和耳朵。他趴在地上，臉貼著黃土，感受到地底傳來的每一次震顫，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
他側過頭，看見李衛東趴在他旁邊，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他湊近去聽，才分辨出來——李衛東在背公式，從胡克定律到動能定理，反反覆覆地背。
林遠沒笑。他閉了一下眼，把自己腦中所有化學方程式過了一遍，從硝化反應到燃燒熱計算。這是他們共同的鎮定劑。
炮聲停了。
壕溝里一瞬間安靜得可怕。硝煙覆蓋了視野，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黃灰色的煙幕在晨光里緩緩翻湧。
煙幕深處傳來哨聲。然後是人聲，由遠及近，嗷嗷的喊叫聲密集起來，像一鍋開水終於沸騰了。腳步聲踏在被炮彈炸松的地面上，噗沓噗沓，越來越近。
周鐵山的手勢從壕溝拐角舉起來。
「準備——「
林遠握緊手裡那把邊區造的手槍，把保險推開。李衛東把彈丸塞進了鐵管。趙小滿蹲在後方報數，聲音清亮地穿透了硝煙：
「敵人距離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一十米——「
「放！「周鐵山吼了一聲。
壕溝全線開火。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