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走進土窯的時候，裡面的煤油燈又添了一盞。燈芯撥得很亮，火光映著窯壁上掛滿的黑色粉末，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硫磺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那個年長的老兵正蹲在地上，用手搖砂輪磨擲彈筒的鐵管。砂輪吱吱呀呀地轉，磨下來的鐵屑散落在他的褲腿上，他每磨一會兒就停下來，拿手指頭伸進管口裡刮一圈，試試內壁滑不滑。
「還要多久？「林遠蹲到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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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磨半個時辰，應該成。「老兵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這是個五十來歲的人，臉上皺紋深得像犁過的地，但胳膊上的肌肉仍很結實。「你們這些小娃娃，哪來這麼多道道？「
「書上看的。「
「書？「老兵把砂輪搖得更快了些，「我活了半輩子，就見過一本《三字經》，還缺了後面幾頁。「
林遠沒接話。他把手伸進鐵管口試了試內壁，指腹上傳來細密的摩擦感。還不夠光滑，彈丸塞進去會卡。他朝老兵比劃了一下：「再磨，尤其是中間這一段，稍微粗一點的地方再走兩遍。「
老兵照做了，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
窯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周鐵山掀開窯口掛著的粗布帘子走進來，臉上帶著一層薄汗，大衣領子上落了一層灰。他掃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老兵和幾個戰士，目光最後落在林遠身上。
「你那個同學，「他指的是李衛東，「在外面做計算，說要算這鐵管子能打多遠。他寫得滿地的公式，我一個看不懂。「
「那是彈道計算。「
「彈道？「周鐵山皺了皺眉，「我們打仗這麼多年，打槍全憑手感，估摸著能中就行。你們倒好，還要算。「
林遠看了他一眼。周鐵山這話里沒有譏諷，更多的是困惑——就像一個人餓了一輩子，忽然聽說饅頭還可以精確到幾兩重。
「算過的和沒算過的，差別很大。「林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鐵粉，「我出去看看。「
李衛東果然蹲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煤油燈被挪出來一盞擱在石頭尖上，照著他面前的地面——泥地上密密麻麻畫滿了公式和簡圖。他手裡攥著一截燒過的樹枝當炭筆，嘴裡念念有詞。
「初速度大概能到五十米每秒，重力加速度取十，仰角四十五度的時候最遠……「他在地上飛快地列式，忽然抬頭看見林遠，「哎你來得正好！幫我按一下那根管子，我量一個實際仰角。「
趙小滿站在旁邊，手裡舉著半截麻繩當軟尺。她已經把李衛東算出來的一組數據用簡筆記錄在筆記本上，字跡工整，間距勻稱。
「理論射程最遠一百二十米，「李衛東最終得出了結論，推了推歪眼鏡，「但實際受鐵管內壁摩擦係數影響，可能打不了那麼遠。保守估計八十到一百米。「
「夠了。「趙小滿在筆記本上圈了個數字，「敵人步兵衝到一百米內才投擲手榴彈，我們能在一百米外就打到他們，這差了整整一段衝鋒距離。「
周鐵山站在三步外聽著，臉上的表情介於「這幫娃娃在說什麼「和「好像很有道理「之間。他最終選擇不去追問「摩擦係數「是什麼，只確認了一句：「能用？「
「能用。「李衛東用力點頭。
「那就做。「
後半夜，土窯里的燈就沒熄過。
四根鐵管全部磨完內壁，每根大約二尺長，管壁厚薄不均，最薄的地方只有三個硬幣疊起來的厚度。李衛東檢查了一圈，挑了其中兩根管壁最均勻的做了發射管，另外兩根因為內壁有一處凹凸過深，被他改成了火藥倉。
裝藥量也是算過的。林遠負責調配火藥顆粒度，要粗細均勻才能保證每次燃燒速度一致。他讓戰士們把磨碎的硝石、硫磺、木炭分別過三遍篩子，再按精確重量混合。一晚上下來，十個戰士的手上全是黑漬。
趙小滿負責記錄。她坐在窯口的一個小木墩上，筆記本攤在膝頭，把每一批火藥的配比、重量、裝填時間都寫下來。她的字很小，排得很密，偶爾抬頭查看進度時會在旁邊加注。
「第三批，硝石七兩二錢，硫磺九錢六分，木炭一兩四錢。混合時間一刻鐘。「她寫完，擱下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天色從深黑變成墨藍的時候，林遠走出窯口透氣。他站在院牆根下，聞到凌晨空氣里特有的清冽，遠處山脊線上敵營的火光已經暗淡下去，大概對方也睡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火藥粉末，校服袖口被鐵管毛刺刮出了幾道白痕，褲腿上沾著泥和草屑。他想起十幾個小時前自己還在紀念館裡看全息投影，面前是炫目的畫面和恆溫的展廳——現在他跟一群不認識的戰士蹲在山溝里磨鐵管子。
「想什麼呢？「
趙小滿走到他身邊，把一杯熱水遞過來。杯子是用竹筒削的，粗糙但乾淨。
「想明天的事。「林遠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麻。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先把今天過完。「趙小滿靠著牆站，望著遠處那條墨黑色的山脊線，「你說，我們能守住嗎？「
「不知道。「林遠說的是實話，「但我們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看天。「
「我不信天。「趙小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較勁，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形成的結論。
林遠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別的。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批改良手榴彈裝好了，一共四十七顆。整整齊齊碼在木箱裡，拉火線露在外面，尾端用麻線紮緊。李衛東親手裝了兩枚擲彈筒彈丸，用廢鐵皮敲成圓筒形，前端灌了鉛增加重量。
周鐵山過來驗貨的時候，蹲在木箱前拿起一顆手榴彈翻來覆去地看。外殼還是原來那批粗糙的鐵殼，但裝藥口被重新封過一次，用蠟和布條纏了一圈。
「殺傷半徑能到十米？「他問。
周鐵山沒再問。他把手榴彈放回去，站起來，對著院子裡所有的戰士說了一句話：「今天要是能活下來，老子請你們吃紅燒肉。「
沒人笑。每個人都埋頭檢查手裡的東西，扳機、槍帶、彈藥袋、工兵鏟。有個人在擦槍管，擦得手都發白了還在擦。
清晨六點，第一縷陽光從東面的丘陵縫隙里透出來的時候，偵察兵從前方跑回來了。
「來了！「他嗓子都劈了，「鬼子一個中隊，分三路推進，中路距離前沿陣地不足三里！「
周鐵山把大衣一甩，腰間的槍拔出來又插回去。「各就各位！三連左翼，四連右翼，一排出前沿！「他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來，每個字都帶著稜角，「那些'西瓜'，給老子看好了，聽我的號！「
院子裡的人瞬間散開了，像水潑進沙地里。腳步聲、鐵鍬聲、槍栓拉動的咔噠聲混成一鍋粥。
三個人站在院子中央，忽然之間周遭空了一大片。李衛東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樹枝，趙小滿合上了筆記本。
林遠握緊了周鐵山給的那把槍。他試過，槍里壓著五發子彈，保險卡榫跟他見過的不太一樣，但基本原理相通。
「我們怎麼辦？「李衛東問。
周鐵山去而復返，快步走到他們面前。「你們三個，跟我上陣地。那兩根鐵管子，「他指的是擲彈筒，「需要人在後頭操作。你們自己造的，自己來打。「
三個人同時一愣。林遠最先反應過來，他點了點頭，把槍別在腰後——沒別好，校服褲子太薄，槍柄硌著胯骨很疼。
「走。「
前沿陣地是挖在半山腰的一道土壕，深約一人高，壕壁上墊著沙袋和碎石頭。三人貓著腰跟在周鐵山身後跑過去的時候，兩側的戰士已經伏在壕沿上了，槍口朝外，一排灰藍色的脊背弓著，紋絲不動。
李衛東把兩根擲彈筒架在土壕右側的加固工事裡。說是加固，其實就是摞了四層沙袋，中間留了個豁口。他把鐵管斜架上去，調整仰角，用一塊石頭墊住管底。林遠在旁邊把彈丸遞給他——鐵皮卷的圓筒，尾部纏著浸過油的麻布條，裡面裝著定量的改良火藥。
「第一發，試射。「李衛東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但手很穩。他把彈丸塞進管口，用一根木棍捅到底，然後拉出點火繩。
「放。「
引線燃盡，管底悶響一聲。彈丸嗖地飛出去，拋物線不高，落在一百二十米外的坡地上，轟地炸了。土石飛濺，氣浪蕩開一層灰黃色的煙。
壕溝里幾個戰士同時抬頭看那爆炸的位置，然後轉頭看這三個學生，眼神都變了。
周鐵山蹲在壕溝拐角，拿望遠鏡看著彈著點，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打偏了二十米。「李衛東自己不滿意，他調整了墊石的位置，「再試。「
第二發修正了仰角，彈丸落到敵方先頭部隊正前方四十米的位置。這一次爆炸掀起的土浪更高了，壕溝里所有戰士都感到了腳下傳來的震動。
日軍的推進速度明顯慢了。先是中路停步，然後是左右兩翼開始收縮隊形。對面傳令兵的哨聲響了好幾遍，隊伍在坡下重新集結。
周鐵山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三個靠在土壕壁上喘氣的學生。林遠的手還在抖，李衛東的眼鏡蒙了一層灰，趙小滿蹲在旁邊把裝彈步驟畫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
「行了，「周鐵山說，「你們退到二線去。後面還有第二批彈丸要裝。「
林遠點了點頭，但他沒動。他把頭探出土壕，朝山脊線那邊望了一眼。
敵軍的旗幟還在，大約三百米外，土黃色的布面在晨風裡翻卷著。
他的校服胸口上沾滿了黑火藥粉末，校徽已經看不清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