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十月下旬,上海的秋老虎還沒有褪去。
黃浦江面上貨輪鳴著沉悶的汽笛,江風裹挾著水汽與碼頭煤炭的煙火氣,撲在法租界霞飛路的梧桐樹葉上,捲起細碎的落葉。街邊洋行的霓虹燈牌已經次第亮起,金髮碧眼的外國巡捕挎著警棍慢悠悠踱步,穿著長衫的商人、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挎著籃子的市井婦人交織在一起,表面上一派歌舞昇平,可熟悉上海灘局勢的人都清楚,這片繁華之下,早已暗流洶湧。
日本陸軍省派駐華中的特務機關已經在上海紮根多年,特高課的密探如同蛛網一般,蔓延在租界、華界、碼頭、商行、學界的每一個角落。軍統局本部早在半年前就察覺到華東地區日軍情報滲透的力度陡然加劇,軍火走私、人員策反、國防機密刺探愈演愈烈,南京方面數次下令,要求華東情報戰線重拳整頓,可上海站內部派系盤根錯節,官員畏首畏尾,多次清剿行動都雷聲大雨點小,甚至有不少人員被日方暗中策反,情報泄露頻發。
南京軍統局本部最終敲定了人選,調派軍統別動隊中校參謀、兼任華東敵後情報特派員陸行舟秘密進駐上海,統籌華東淪陷前夕的日諜清剿工作。他軍銜為陸軍中校,黃埔四期步科畢業,北伐時期歷任排長、連長、營長,因敵後情報作戰表現優異,破格晉升中校,是軍統系統內少有的年輕高階情報軍官。
陸行舟站在浦江飯店三樓的客房窗前,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目光平靜地望向江面。他今年二十八歲,黃埔四期步科畢業,北伐戰爭時期在一線帶過兵,見過屍山血海,後來轉入情報系統,短短數年時間,在北方敵後破獲過多起日軍間諜大案,手段狠厲,布局縝密,在軍統內部素有「冷麵利刃」的名號。
他出身江南陸氏軍政世家,祖父在前清便手握地方兵權,父輩在國民政府軍政體系深耕多年,人脈橫跨軍、政、商三界,這樣的家世背景,既是他行事的底氣,也是旁人不敢輕易動他的顧忌。相較於軍統里大多數草根出身的特工,陸行舟有著天然的優勢,可他從不依仗家世橫行,相反,他做事極度隱忍,謀定而後動,出手便是雷霆一擊,從不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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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藏青色暗紋長衫,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軍人特有的銳利,可表面上卻透著世家子弟的溫文爾雅,這種反差感,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這次來上海,他對外的公開身份是江南陸氏商行的少東家,來上海拓展綢緞、茶葉的商貿生意,陸家本就在上海有老牌商號,這個身份天衣無縫,足以掩人耳目。隨行只帶了兩個心腹,一個是跟隨他多年的副官陳默,黃埔五期畢業生,槍法精準,行事沉穩;另一個是王鵬,碼頭出身,輾轉江湖多年,是陸行舟從北方帶來的舊部,熟悉上海灘三教九流,煙館、賭檔、碼頭苦力、青幫底層,處處都有他搭下的線。此人不擅槍火搏殺,卻極懂市井情報的搜集,混跡人群之中如同水滴入海,很難引人注意。
「先生,上海站那邊的聯絡員已經在樓下咖啡館等候,按照約定,今晚八點在私密包廂接頭。」陳默推門進來,低聲匯報,語氣謹慎。
陸行舟緩緩轉過身,將雪茄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眼底的平和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審視:「上海站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提前打聽的消息,如實說。」
陳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上海站分為兩派,一派是老牌留守人員,守著攤子混日子,不敢和日本人硬碰硬,只求自保;另一派是激進青年,想要鋤奸,可經驗不足,好幾次行動都暴露了,折損了不少人手。特高課上海站的負責人是老牌特務,手段陰毒,最近半個月,已經有三名我方外圍聯絡員失蹤,大概率是被抓了。站里有人懷疑內部有內鬼,只是沒人敢深挖。」
陸行舟微微頷首,指尖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沉穩:「內鬼是必然的,日軍滲透這麼久,上海站不可能幹乾淨淨。南京方面給我的權限是,臨機處置,凡是通敵叛變、阻礙抗日情報工作的,不必上報,可先斬後奏。我這次來,不是來和他們搞派系內鬥的,是要把上海的日諜網絡,一點點連根拔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黃埔的軍事訓練,北伐戰場上的生死廝殺,讓他骨子裡對侵略者沒有半分容忍。日軍在華北步步緊逼,華東作為國民政府的核心腹地,一旦情報防線崩潰,後果不堪設想。他很清楚,隱蔽戰線的廝殺,比正面戰場更加殘酷,沒有硝煙,卻時時刻刻身處生死邊緣,心軟的人,活不到最後。
「另外,法租界這邊,日本人不能直接動手,租界巡捕房受洋人管控,這是我們的掩護,也是掣肘。特高課的人大多混跡在華界,租界內多是漢奸眼線、情報中轉站。」陳默繼續補充。
陸行舟拿起桌上的一份上海地圖,指尖在法租界與華界的交界線划過:「今晚見聯絡員,先摸清上海站現存的可用人員,廢棄的據點,還有日軍近期的活動軌跡。記住,我們的身份不能過早暴露,商行的生意要做的像模像樣,日常往來的商人、洋人,都要正常接觸,麻痹敵人。」
傍晚七點五十分,陸行舟換上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裝,獨自下樓,走進浦江飯店隔壁的一間西式咖啡館。咖啡館裡客人不多,悠揚的爵士樂緩緩流淌,洋人紳士低聲交談,一派閒適。他按照約定的暗號,走到最內側靠窗的包廂,推門而入。
包廂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文職職員,見到陸行舟進來,不動聲色地抬手整理了一下眼鏡,這是事先約定的安全信號。
「陸先生,久仰。我是上海站情報組的周雲,奉命和您對接工作。」男人起身,語氣客氣,眼底卻藏著一絲戒備。
陸行舟坐下,抬手示意侍者不用添咖啡,開門見山:「客套話不必多說,現在上海日諜的核心據點,有哪些?近期日軍重點刺探的情報方向是什麼?站里現存的情報傳遞渠道,哪些是安全的,哪些已經暴露?」
周雲顯然沒料到這位南京來的大員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隨即收斂心神,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摺疊的薄紙,推到陸行舟面前:「這是目前我們掌握的日軍外圍據點清單,核心高層特務的位置,我們一直摸不准。日軍最近重點在搜集江南一帶的軍備部署、沿江要塞布防的情報,還有江浙一帶兵工廠的位置。我們的情報渠道,有三條已經被日軍監控,上個月犧牲的兩名聯絡員,就是栽在了這幾條線上。」
陸行舟拿起薄紙,快速瀏覽一遍,紙張上的字跡潦草,標註的大多是碼頭、煙館、茶樓這類低端據點,核心的特高課辦公點、日軍情報官員的住所,一片空白。他眉頭微蹙,心底已經有了判斷,上海站的情報工作,已經糜爛到了相當程度。
「就這些?」陸行舟抬眼看向周雲,目光銳利如刀。
周雲臉色微微發白,低聲道:「陸先生,不是我們不上心,特高課的人反偵察能力極強,我們的人稍微靠近核心區域,就會被盯上。站里之前幾次試圖滲透,都損失慘重,上面又怕惹出外交事端,不敢在租界內貿然行動,束手束腳。」
陸行舟沒有指責,他很清楚上海站的困境,洋人租界的庇護,既是保護傘,也是枷鎖。日軍不能明目張胆在租界抓人,軍統同樣不能肆無忌憚開展刺殺行動,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外交糾紛,被南京方面問責。
「我需要你們配合我做三件事。第一,把所有還在堅持抗日、沒有被策反的底層人員名單整理給我,老弱畏縮的,全部剔除,不用再參與核心行動;第二,廢棄所有已經暴露的情報渠道,重新搭建新的傳遞線,不能再用老路子;第三,近期密切關注日軍駐滬武官處的人員動向,凡是出入那裡的人員,全部登記在冊。」
陸行舟的指令清晰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周雲連忙點頭:「我今晚就整理名單,明天一早送到您的住處。只是陸先生,站里高層那邊……有些人不太願意配合外來人員接手工作,怕是會給您製造麻煩。」
「這個不用你操心。」陸行舟淡淡開口,「他們要是安分守己,專心抗日,我可以既往不咎。要是敢拖後腿,勾結日寇,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南京給我的尚方寶劍,不是擺設。」
話音落下,包廂的門忽然被輕輕叩響,服務生送來點心,周雲瞬間噤聲,不再多言。等服務生離開,兩人又簡單對接了物資補給、槍械藏匿的地點,約定好後續聯絡的暗號,便匆匆結束了會面。
陸行舟走出咖啡館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霞飛路上的行人漸漸稀疏。他沒有直接返回飯店,而是沿著街邊緩步慢行,看似悠閒散步,實則眼角餘光一直在掃視身後。
多年的情報工作讓他養成了刻在骨子裡的警惕,他能清晰感覺到,身後有兩道不緊不慢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
是日軍的暗哨。
特高課的人已經注意到他這個新來的「江南商人」了。
陸行舟心中瞭然,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走到一處街角的報刊亭,停下腳步,假裝挑選報紙,餘光向後瞥去。兩個穿著黑色短衫的男人,看似在閒聊,目光卻死死鎖定著他,手指下意識摸向腰間,顯然帶著武器。
這是日軍最底層的外圍密探,負責監控租界內可疑人員,初步篩查有沒有抗日特工的蹤跡。
按照常規的操作,陸行舟此刻應該繞路返回,避開對方的監視,可他不是循規蹈矩的普通特工。他剛到上海,想要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就是要給特高課一個下馬威,讓對方知道,上海不是他們可以肆意橫行的地方。
他沒有退縮,反而主動朝著兩個密探的方向走了過去。
兩個密探明顯一愣,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商人居然主動靠近,神色瞬間警惕起來,身體微微繃緊,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陸行舟走到兩人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操著一口軟糯的江南口音,看似隨意地問道:「兩位兄弟,想問一下,附近有沒有靠譜的綢緞商行?我剛來上海做生意,想打聽一下行情。」
他的語氣平和,身份偽裝得天衣無縫,兩個密探對視一眼,心中的戒備稍稍放下,只當是一個初來乍到、不懂上海灘深淺的富家少爺。
陸行舟卻沒有退讓,反而往前半步,看似不小心撞到了對方的肩膀,右手看似無意地搭在了對方的腰間,指尖精準觸碰到了對方藏在腰間的手槍槍柄。就在對方反應過來的瞬間,陸行舟手腕驟然發力,一記精準的擒拿,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同時膝蓋狠狠頂在對方的小腹上。
高個子男人悶哼一聲,整個人瞬間蜷縮下去,另一個矮個子密探大驚失色,立刻伸手去掏槍。
陸行舟動作快到極致,左手反手一記手刀,劈在對方的後頸,矮個子眼前一黑,直接暈死過去。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鐘,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街角行人稀少,並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變故。
他拖著兩個密探,閃身進入報刊亭後方的狹窄巷弄,巷子裡陰暗潮濕,堆放著雜物,是絕佳的隱蔽地點。
高個子男人疼得渾身發抖,惡狠狠地盯著陸行舟,用生硬的中文嘶吼:「你是什麼人?敢動大日本帝國的人,你死定了!」
陸行舟蹲下身,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眼底一片冰寒,他抬手抽出對方腰間的手槍,保險打開,冰冷的槍口抵在對方的太陽穴上。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日本人,在上海的地界上,不該隨意窺探中國人的行蹤。」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問你,特高課上海站,近期在華界的情報中轉站,具體位置在哪裡?你們搜集要塞布防情報,對接的漢奸是誰?」
高個子特務咬牙不肯開口,眼神里滿是頑抗。日軍特工經過嚴苛的訓練,早已做好了殉國的準備,根本不會輕易吐露情報。
陸行舟對此早有預料,他從不指望靠威逼利誘讓死硬的日諜開口,他做這一切,本就不是為了審訊情報。
他只是要立威。
讓特高課知道,上海來了一個不好惹的對手。
「既然不肯說,那就沒有留著你的必要了。」
陸行舟語氣平靜,手指微微用力,扣動扳機。
沉悶的槍聲被巷外的車流聲完美掩蓋,高個子特務的身體軟軟倒在地上,沒了聲息。一旁暈過去的矮個子還沒甦醒,陸行舟沒有殺他,他需要留一個活口,把消息傳回去。
他快速清理現場,擦掉槍上的指紋,將手槍丟棄在巷口的陰溝里,又用雜物掩蓋住屍體的痕跡,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如同沒事人一般,緩步走出小巷。
回到浦江飯店的客房,陳默看到他回來,立刻上前:「先生,您沒事吧?剛才有沒有被人跟蹤?」
「兩個日軍外圍暗哨,已經處理了一個,留了一個活口。」陸行舟脫下西裝,擦拭著指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從明天開始,特高課就會注意到陸氏商行這個身份,我們的潛伏,正式拉開序幕了。」
陳默心中一凜,他跟隨陸行舟多年,早就習慣了這位長官的殺伐果斷,正面戰場上他悍不畏死,隱蔽戰線里,他同樣心狠手辣,對敵人從不會有半分憐憫。
「那我們接下來,要不要立刻轉移據點?」
「不用。」陸行舟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繁華的夜景,「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沉住氣。他們知道我來了,卻摸不清我的底細,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明天拿到上海站的人員名單,我們先篩選出可用的人手,搭建屬於我們自己的情報小隊,不靠上海站那群畏首畏尾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梳理上海的地理格局、日軍勢力分布、漢奸聚集的區域。黃浦江的水汽順著窗戶縫隙飄進來,吹起紙張的邊角,窗外的霓虹閃爍,映在他冷峻的側臉之上。
他很清楚,這場長達數年的隱蔽廝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