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鎮妖司隊員各司其職,迅速封鎖現場、勘驗痕跡、封存物證。
破碎的藥櫃、滿地殘藥、裂開的青磚、殘留的淡淡陰燼砂,全部一一標記收納。
玄清的屍身被白布覆上,靜靜躺在店鋪中央,等待統一驗屍歸檔。
周浩指揮眾人收尾,忙得滿頭大汗,卻難掩眼底的振奮。
永寧懸案、西城陰陣、孩童失蹤、地脈異變。
纏繞兩府數月的連環詭案,今日徹底斬斷源頭。
他走到沈缺身旁,看著他滿身血污、衣袖浸透黑紅血跡,忍不住唏噓。
「沈缺,今天真多虧了你。」
「剛才那殉魂骨符一旦炸開,別說西城,半個晉安府都要遭殃。」
回想片刻前那遮天黑煞、地脈暴走的恐怖景象,周浩依舊後背發涼。
誰能想到,一個蟄伏七年的陣修,底牌竟然凶到這種地步。
沈缺輕輕搖頭,氣息還有些虛浮。
「各司其職而已。」
他此刻渾身酸痛,真氣虧空嚴重,手臂傷口被陰毒侵入,還在隱隱作痛。
若不是斬妖錄最後一瞬解封、逆轉獻祭、鎮封煞源,今天沒人能完整走出這間藥鋪。
蘇昭走到藥鋪門口,目送隊員四散作業,清冷目光掃過整條繁華西城。
市井如常,煙火依舊。
百姓不知險死還生,街巷依舊平和熱鬧。
她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後滿身傷痕的少年。
日光從門框落進來,落在沈缺單薄卻挺拔的背脊上。
從永寧縣衙初遇,到一路並肩查案、破陣、絕殺陣主。
短短數日,這少年一次次突破她的預估。
十息通脈的逆天天賦。
幻境生死搏殺沉澱出的詭異刀路。
絕境之中逆轉高階獻祭術法的恐怖底蘊。
甚至連鎮妖司典籍從未記載的鎮煞封魂手段,他都能臨場頓悟。
蘇昭心底,早已掀起無數波瀾。
她緩步走近,聲音清冷平穩:「傷勢如何?」
「不礙事,陰毒已壓下,皮肉傷。」沈缺回道。
蘇昭垂眸,看向他手臂上潰爛的細小傷口,目光微凝。
「玄清的陰陣煞氣浸骨,普通草藥壓不住。」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縷純淨至極的玄元真氣,輕輕落在沈缺手臂傷口處。
溫暖、純粹、正陽至極的氣息緩緩侵入血肉。
原本刺痛發麻的傷口,瞬間涼痛消退,侵入經脈的殘餘陰毒被一層層滌盪、逼出體外。
沈缺微怔。
這是純粹的正陽道基真氣,遠比他自己的真氣精純數倍。
「多謝蘇大人。」
蘇昭收回手,淡淡開口:「今日若不是你,此案無法善終。」
她極少當眾讚許下屬,更別說對一個新晉司員給出如此高的評價。
一旁周浩聽得一愣,隨即滿臉苦笑。
能讓蘇巡檢親口誇讚,整個晉安外勤司員里,沈缺是頭一個。
蘇昭望著地上玄清的屍布,語氣沉了幾分:
「但你也記住今日。」
「你破的不是一樁妖案。」
「你破的是暗玄勢力埋在大雍地面的一枚七年暗棋。」
「玄清只是棄子。」
「他背後的人,比你我想像的更隱秘、更恐怖。」
沈缺點頭,神色認真。
他聽得明白。
玄清臨死前那句「棋局不會停」,絕非虛言。
能跨州布樁、暗養陣修、借妖亂遮人禍、蠶食地脈氣運。
這股勢力,絕對是紮根大雍暗處多年的龐然大物。
蘇昭繼續道:
「今夜卷宗定稿,我會親自寫報。」
「永寧、晉安兩案併案,直達總司。」
「你此次首破陣眼、絕境翻盤、鎮封殉魂煞、絕殺陣主,功績足夠破格登記。」
沈缺微微挑眉:「破格?」
「嗯。」
蘇昭看向他,目光鄭重:
「尋常新人,半年積功未必能入品晉升。」
「你一戰之功,抵旁人數年外勤。」
「待總司批覆下來,你的職位、品階、權限,都會大幅上調。」
周浩在旁邊聽得羨慕得牙都快酸了。
這哪裡是新人!
這簡直是天降妖孽!
短短數戰,步步破格!
此時,外勤隊員快步入店稟報:
「蘇巡檢!沈大人!後院搜到密室!」
「裡面存著大量藥籍、陣圖、殘卷,還有歷年失蹤孩童的生辰八字記錄!」
兩人眼神同時一凝。
果然還有遺留!
「去看看。」
蘇昭率先移步,沈缺緊隨其後。
藥鋪後院,一道隱蔽木門被撬開。
密室不大,陰暗潮濕,空氣中充斥著陳舊紙味與淡淡陰氣。
一排排泛黃卷宗、手繪陣圖整齊疊放。
牆面密密麻麻寫滿地脈節點、西城年份地氣變化、陣紋疊代記錄。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一本厚厚的黑皮冊子。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十上百個孩童的生辰、籍貫、命格純陰批註。
全是他多年篩選、預備入陣的陣材名錄。
周浩看得心底發寒:
「這玄清……是真把人命當數字算。」
沈缺指尖拂過紙面,眼底徹底冷下。
七年。
他耐心篩選、隱忍布局、逐年養陣。
不是一時作惡。
是蓄謀已久的屠戮。
而這些名錄之上,還有不少未打勾的名字。
意味著——
暗玄勢力,還在各州持續篩選純陰孩童。
沈缺沉聲道:「他不是停手了。」
「是已經篩選完畢,準備收官啟陣。」
「若不是我們提前破局,這批人,遲早全部失蹤。」
蘇昭指尖捏著一頁殘破陣圖,眸底寒意徹骨。
「線索夠了。」
「這批名錄、陣圖、地脈記錄,就是暗玄勢力最直接的罪證。」
「今夜整理、封存、送卷上呈。」
她抬眼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日頭西落,夜幕初臨。
晉安府西城,歸於安寧。
可大雍的暗處暗流,已然洶湧將至。
蘇昭輕聲開口,似自語,又似告誡沈缺:
「從今日起。」
「你正式踏入了真正的玄門棋局。」
「往後你要面對的,不再是豬妖、邪修、地方小案。」
「是整片隱藏在大雍千年河山之下的——黑暗秩序。」
沈缺立於密室陰影之中,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抬頭,目光清亮、鋒芒內斂。
「那就拆了這盤棋。」
他聲音不高,卻無比篤定。
別人怕暗流滔天。
他偏要——逆勢破局。
夜幕,緩緩籠罩晉安府。
舊案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