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舊巷的陰風徹底散盡。
方才壓抑整片廢宅的陰寒煞氣隨陣崩消散無蹤,就連空氣都恢復了尋常老舊街巷的沉悶溫熱。
荒草靜垂,斷梁沉寂。
唯獨地面陣眼處的泥土,殘留著一點微弱的正陽餘溫,還有幾粒極細微的漆黑砂粒,靜靜嵌在土中。
沈缺將那幾粒黑砂小心翼翼收入隨身的符囊之中。
這是唯一的線索。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唯一能證明永寧地底,還藏著另一股人的證據。
周浩站在一旁,依舊心神未定,忍不住低聲開口:
「沈缺,我到現在都不敢信。永寧明明剛掀翻縣令飼妖大案,妖禍都清乾淨了,怎麼還藏著這種東西?」
「因為吳懷安,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沈缺淡淡開口,目光望著層層疊疊的深巷盡頭。
「他貪權、貪利、膽小、惜命,做事張揚粗鄙,適合擺在台前背黑鍋。」
「真正藏在暗處的人,不爭一時得失,不圖眼前利害,只默默紮根、蓄勢、布局。」
「吳懷安倒台,對那人而言,頂多是丟了一顆無關痛癢的棋子。」
周浩聽得心底發寒。
以前他以為妖禍最嚇人。
今日才懂,人心布下的局,比陰煞厲鬼恐怖百倍。
兩人仔細封存好廢宅現場,用鎮妖司制式粉墨在巷口、宅門、陣眼三處做好隱秘標記。
記號極淡,常人看不出,可司里之人一眼便能識別——此處有異,待覆核嚴查。
做完一切,二人才轉身離開幽深冷僻的西城舊巷。
走出層層窄巷,天光驟然明亮。
街巷行人往來,攤販叫賣聲聲入耳,煙火氣撲面而來。
尋常百姓笑語如常,誰也不知道,方才咫尺之外的深巷廢宅,藏著一個蓄養數年的聚陰凶陣。
繁華安寧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滲透城根。
一路無話。
周浩全程心緒不寧,頻頻回頭張望,直到看見縣衙高聳的飛檐輪廓,才稍稍鬆了口氣。
踏入縣衙大門,此刻正值午後值守輪換,院內衙役、捕快往來奔走,各司其職,秩序井然。
自蘇昭接管永寧以來,整座縣衙風氣煥然一新。
舊年懶散懈怠、徇私推諉的風氣一掃而空,所有人都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差錯。
兩人徑直往後堂走去。
鎮妖司駐留的隊員大多在外巡城維穩,後堂清靜無人。
她褪去了昨日斬官的殺伐戾氣,神色淡然平和,卻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凜然氣度。
聽到腳步聲,蘇昭緩緩回頭。
目光掠過兩人,一眼便看出周浩心緒浮躁、神色不安,而沈缺沉靜如初,只是眼底藏著一絲凝重。
「巡查西城,出了變故?」
蘇昭開口,一語切中要害。
周浩當即上前,拱手沉聲匯報:「蘇大人!西城七折舊巷深處廢宅,暗藏聚陰養煞陣,拘鎖遊魂數年之久!方才若非沈缺細心探查,我二人險些直接略過隱患!」
他語速極快,將廢宅異象、陰風暴動、殘魂聚散、陣紋暗藏的全過程一一道來。
說到暗陣蟄伏數年、專躲老隊員巡查、只坑新人細查之時,蘇昭的眉眼微微凝起。
待周浩說完,庭院徹底安靜下來。
蘇昭目光落向沈缺:「你怎麼看?」
沈缺上前一步,取出符囊中的黑砂,攤開掌心。
幾粒漆黑細砂靜靜躺在手心,色澤暗沉,觸之冰涼,無煞氣外泄,卻自帶一股晦澀凝滯的術法餘韻。
「陣是好陣,人心是歹心。」
沈缺字字沉穩,條理清晰:
「此陣不爆煞、不奪命、不生兇案,只求長年累月吸納地陰、拘養殘魂。」
「布設目的絕非短期作亂,而是長期養勢、深埋底蘊。」
「且布陣之人極度熟悉永寧格局、熟悉鎮妖司巡查弊病、熟悉新舊隊員心性差異。」
他抬眸,看向蘇昭。
「吳懷安的飼妖局,是求財、求權、求一己升遷。」
「但這聚陰陣,不求名利、不求現世回報,只為暗積陰穢、蟄伏蓄勢。」
「二者心性、格局、路數,完全不是一路。」
「永寧,另有暗敵。」
這番推理層層通透,直擊核心,完全不似一名新人捕快的眼界格局。
蘇昭靜靜看著他掌心殘砂,眼底掠過一絲讚許,隨即被深沉的凝重覆蓋。
她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拂過一粒黑砂。
一絲極淡的真氣探入其中。
片刻後,她眸光徹底沉冷。
「不是妖術,不是鬼道。」
「是玄門隱陣手法。」
周浩瞬間瞠目:「玄門?!正道修士,怎麼會在縣城暗地養煞?」
「正道旁支、落魄方士、逐利術修,從來不少。」
蘇昭聲音清淡,卻透著徹骨冷靜:
「有人守正道,有人借正道謀邪途。」
「此陣布設極穩,氣息收斂至極,不犯天條、不觸禁律、不驚鎮妖司規制,屬於灰色陰招。」
「不傷人大凶、不造現世血案,就算常年存在,也只會被當成自然積陰。」
她抬眼看向沈缺:
「你能看破,很難得。」
尋常新人,見陰鎮魂、見煞滅煞,做完任務便心滿意足。
唯獨沈缺,見果溯因、見陣查人、看破表象、深挖根源。
沈缺垂眸:「只是不想漏掉隱患。永寧剛定,經不起二次大亂。」
蘇昭沉默片刻,思緒飛速串聯所有線索。
吳懷安通妖、縣衙潰爛、城內積陰、舊巷藏陣。
從前她以為,永寧之亂,盡歸縣令一人。
如今才看清——
吳懷安只是浮在水面的爛葉,真正的水底暗流,從未現身。
「這幾粒殘砂我留下核驗。」
「現場標記封存得很好,暫時不用動。」
蘇昭收起黑砂,看向二人:
「此事暫時壓下,不得外傳。」
「避免打草驚蛇,讓暗處之人察覺陣破露餡、倉皇撤離。」
周浩立刻躬身:「屬下明白!」
沈缺卻微微開口:「大人,此人蟄伏數年,步步沉穩,心思極深。陣破之後,他大概率已知曉痕跡暴露,不會再貿然動作。」
「不。」
蘇昭搖頭,目光深遠:
「越是隱忍布局之人,越不會輕易棄局。」
「丟一座陣,不痛不癢。」
「他蟄伏這麼久,所求必然更大。」
她看向沈缺,語氣鄭重:
「接下來幾日,你隨我重點徹查永寧舊年卷宗。」
「查十年內流民方士、過路術士、落腳修道之人。」
「查西城舊巷老宅的更迭戶主、廢棄緣由、過往命案。」
「既然他在永寧布了局,就一定留下過痕跡。」
沈缺重重點頭:「是。」
周浩站在一旁,看著二人凝重神色,心底愈發清楚。
永寧,看似塵埃落定。
可一場更大的無聲博弈,才剛剛掀開一角帷幕。
蘇昭望著遠處沉沉街巷,眸光清冷如霜。
斬盡貪官,肅清妖禍。
可這世間最難斬的,從來都是藏在暗處的人心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