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缺一劍擊敗段虎，石坪邊上嗡嗡的議論聲尚未平息。
鎮妖司武試規矩嚴明，每一場比試結束，不會給考生閒散休息時間，卻自有周全體恤。
兩名司內武者拎著藥盒快步入場，為方才比試受傷、耗力的考生統一療傷。
所有人不論勝負，皆分得一枚渾圓淡青的固氣丹。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淳厚的藥力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沈缺方才催動清霜照月刀透支的氣力、酸脹發麻的虎口、紊亂翻湧的氣血，頃刻間被盡數撫平，狀態瞬間回滿。
不止是他，方才落敗負傷的段虎、其餘幾輪帶傷落敗的考生，盡數靠丹藥穩住傷勢、恢復體力。武試公平，絕不允許眾人帶著殘狀態續戰。
藥力散盡的一瞬，高凳上的李巡司已然翻過名冊，沉聲開口。
「下一場，蕭策對沈缺。」
沈缺剛把刀掛好，聞言又把刀解了下來。陸沉舟在旁邊「嘖」了一聲：「剛恢復滿狀態，立馬續戰，這是真不給半點偷懶機會。」
沈缺沒說話。他隨意活動兩下手腕，藥力充沛，渾身輕快，狀態已然巔峰。
一身白衣纖塵不染，長刀尚在鞘內，身姿挺直如一桿寒槍，日光落於白衣之上。此前數場比試，他皆是速戰速決，至今無人能夠逼出他全部手段。
沈缺邁步入場的一刻，整片石坪驟然安靜下來。
廊柱邊的陸沉舟收斂了方才戲謔的神態，抱臂靜觀，不再玩笑。蘇文彥合上手中卷宗，目光牢牢鎖在場中二人，眼底藏著幾分期待。
「開始。」李巡司沉聲落下指令。
錚——
蕭策拔刀。一柄超長軍刀出鞘，沉重刀身划過空氣，拉出一道沉凝銀輝。起手便是軍中正統大開大合的招式，刀勢厚重如山，徑直劈向沈缺面門。
沈缺不硬接，腳下側身滑步。刀鋒貼著肩頭轟然斬落，重重劈在青石地面，碎石碎屑四下飛濺，石坪上當即豁開一道淺淺溝槽。
不等蕭策收刀回防，沈缺斜向跨步切入內圈，刀走側鋒。
蕭策手腕急旋，刀柄尾部重重磕撞沈缺刀身，一股剛猛力量順著刀刃傳來，直接將他的刀鋒震偏。
石坪之上人影交錯，兩道刀光不斷交織碰撞。
蕭策的刀法，穩、正、迅疾，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經過千次操練校準，堂堂正正，幾乎找不出明顯破綻。
轉眼二十餘回合，二人互有攻守，始終僵持不下。
交手間隙，金鐵交鳴不絕。蕭策目光銳利，目光掃過沈缺刀路流轉的軌跡，低聲開口，聲音混在刀鋒呼嘯之中：
「這便是清霜照月刀。果然名不虛傳。」
沈缺閉口不答。他心中明鏡，蕭策至今依舊留有餘地，並未動用全部實力。
果不其然。
下一瞬蕭策刀勢驟然一沉，由猛攻轉為嚴密的半守半攻。連綿刀風如同一堵鐵牆向前緩緩壓攏，壓迫感撲面而來。
沈缺旋即施展出清霜照月第三式迎擊，清冷刀光向前遞出。可蕭策內功根基渾厚，不同於護體真氣凝滯不動的段虎，真氣流轉圓融，那一層侵骨的霜寒刀氣竟很難找到縫隙滲透進去。
兩柄長刀狠狠相撞，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好似鐵匠鍛鐵。
巨大衝擊力順著刀柄直貫雙臂，沈缺虎口劇痛，腳步不由自主連連後退兩步，鞋底在青石地面拖出兩道淺痕。
場邊，陸沉舟輕聲點評：「蕭策在試探你的極限，逼你耗盡氣力。」
沈缺心中瞭然。繼續這樣硬碰消耗下去，無心法固本的自己只會率先油盡燈枯。
他猛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血氣，不再被動跟隨蕭策的刀勢周旋，決意主動搶攻。
清霜照月第四式、第五式連環迸發，清冷刀光驟然盛放。
蕭策被迫放棄固守，驟然轉守為攻。刀鋒狠狠交錯，無數細碎火星自刃口飛濺四散。
就在招式相撞的剎那，沈缺臨時半式急變。刀鋒自下向上斜斜撩起。
蕭策見此，下意識判斷他要直取咽喉，手腕下沉，大刀順勢往下鎮壓攔截。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沈缺手腕驟然一轉，刀刃偏轉，鋒利刀背重重磕砸在蕭策的腕骨之上。
這一擊殺傷力不強，落點卻刁鑽至極。
腕骨驟遭重擊，蕭策握刀之手猛地一麻，手中長刀動作遲滯了短短半息。
僅僅半息空隙。
沈缺長刀橫掠而出，刀鋒穩穩停在蕭策脖頸之前。
場內瞬間死寂。
蕭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兩息之後，他低頭看了看發麻的右手腕，坦然出聲，聲音平靜，卻藏著一絲天驕落敗的澀意：
「我輸了。」
沈缺緩緩收刀。
蕭策將長刀歸鞘，深深看了沈缺一眼。沒有暴怒，沒有出言譏諷，也絕非毫不在意。一份真正的正視落在眼底，隨後默然轉身，走回場邊。
圍觀考生之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之聲。
陸沉舟朝場內，對著沈缺豎起一個大拇指。
沈缺神色不見喜色。只有他內心清楚，這一場贏得何等僥倖。方才那一招，賭的就是蕭策思維定勢。若是對方沒有中計，正面硬拼，自己未必能撐過三十回合。體內血氣已經躁動不安，再續一戰，狀態只會繼續下滑。
李巡司不動聲色，隨即安排餘下敗者排位戰。
周滿對陣段虎。
段虎短槍靈動刁鑽，找准空隙一槍便將周滿挑翻在地。可周滿憑著野獸一般強悍體魄，很快掙紮起身，全然不顧身上傷痕，一味貼身死纏。幾番纏鬥之後，硬生生依靠一身橫練蠻力，將段虎頂出比試圈外。
這一戰談不上精彩，卻粗野慘烈。場中零星幾聲吸氣，再無笑聲，整個石坪的氣氛，愈發緊繃沉重。
旁人都在熱議剛剛兩場驚世對決。沈缺獨自站在角落，雙目微閉，凝神調息，盡力平復體內躁動紊亂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李巡司渾厚的聲音再度響徹整個石坪。
「下一場。陸沉舟對沈缺。」
沈缺倏然睜開雙眼，身側陸沉舟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