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妖倒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喉嚨里像破風箱似的，一下一下往外漏氣。
它已經起不來了，前腿以極怪的角度折著，後腿無意識地抽搐，身下血水混著碎肉，把石地浸得發滑。
沈缺抖了抖刀上的血，朝它走去。
陸沉舟沒跟，只靠在石壁邊，喘著氣，看沈缺去補最後一刀。
可就在沈缺舉刀的剎那，掌柜忽然從暗處沖了出來，後面跟著小二，兩個人連滾帶爬，一起撲到狗妖面前，張開手擋住沈缺。
「別殺它！求你了，別殺大黃！」
沈缺腳步一頓，陸沉舟也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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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剛才與狗妖拼死相搏時，這掌柜拉著小二就往暗處跑，他們只當這人是想逃命。
結果他沒跑，他折了回來，護在這頭吃人的妖物前頭。
「你們兩個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陸沉舟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怒：「它剛剛還在吃人！那兩個住店的，被它啃得只剩半截，你們沒看見？」
掌柜不說話，小二兩條腿抖得厲害，嘴一癟，像要哭，又像被嚇得哭不出來。
狗妖低低「嗚」了一聲，像知道有人擋在它前頭。
沈缺沒有急著動手，他盯著掌柜：
「讓開。」
掌柜拼命搖頭，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他抬起頭，臉上又是血又是淚，混在一塊。
「大黃不是這樣的……它原來不是這樣的……」
掌柜的聲音又啞又顫：
「它不是壞妖，它是我們家的狗，我們叫它大黃。」
沈缺和陸沉舟同時皺了眉。
掌柜跪在那兒，斷斷續續說起來。
————
雞鳴嶺下，趙家村並不在晉安府邊緣，但在深山老林里，地圖上都找不到。
村子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窄路從西邊出谷。
後來不知道從那裡來了一條蛇妖，這條路就成了死路。
它有水桶粗的身子，夜裡橫在道口，像一根倒下來的黑梁。
誰想跑，都會被留在那。
久而久之，再沒人敢走，趙家村的人像被圈在碗裡的牛羊。
蛇妖像是知道竭澤而漁，保持著一定規律進村吃人。
每來一次，就有一戶人從村里消失。
它會先在村中巡視，像是屠夫在飼養圈裡挑肥揀瘦。
它破門，撞窗。纏住第一個人，緩緩用力，讓那人吧尖叫聲喊的再大，再長些，而它像是在聽美妙的音樂
沒被纏住的人，四散逃命，但村里沒有人敢開門救人，若是救人蛇妖便會連帶這家一起吃，它慢悠悠的追著那些逃掉的獵物，不管躲在哪都會被找到，不管跑多遠都會被追上，直到慘叫聲持續到天亮，不再有聲音後，大家才敢推門出去，只看見地上一灘灘黏糊糊的蛇涎，和一兩條沒啃淨的胳膊。
趙文和趙武家也逃不過。
那天夜裡，蛇妖進了趙家。
趙家七口人都躲在大堂，靜靜聽著蛇妖在街上遊走的聲音，可這一次蛇妖停在了自家門口。
那蛇妖在門外停了很久，鱗片擦著門檻，發出沙沙聲。
趙文聽見他爹壓著嗓子說別出聲，又聽見幾個妹妹把臉埋進膝蓋里，牙齒不住打顫。
過了許久，門外沒了動靜，趙文鬆了一口氣，那蛇妖或是去別家了。
他轉頭看著身邊抱膝坐在地上發抖的妹妹，想要伸手安撫一下。
一條粗壯的黑影從上而下出現在自己眼前！
小妹只剩下兩條小腿露在外面，這黑影上閃爍著寒光，那是鱗片！
大哥兩條腿在半空里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父親怒吼，喊著讓趙文帶著小武跑，自己拿起一把柴刀，瘋狂的砍著蛇身，縱使柴刀崩裂，他也不停。
趙文拽著小武翻出後窗，兩人滾進後院的草堆里，堂屋裡那陣聲音像雨一樣，時大時小，有怒吼，有哭聲，也有骨頭被慢慢絞斷時那種濕而悶的響。
小武把臉埋在趙文肩上，渾身抖得不成樣子，趙文只能死死捂住他的嘴，連自己嘴唇都咬出血來。
堂屋慢慢靜了。
那蛇妖沒有來追，它似乎吃飽了，趙文從草堆縫裡看見一條極粗的影子從檐下慢慢遊走。
它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懶，那尾巴尖在他家門檻上輕輕一掃，像人吃飽後抹嘴。
大黃也蜷在角落，它早上時突然渾身抽搐，體溫高得嚇人，但此時趙文看向它，卻覺得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
毛髮不再是純粹的黃色，帶著幾簇黑色毛，質感也不再柔軟看著堅硬異常。
眼珠有些渾濁但眼神和平常一樣。
看見趙文，大黃嗚咽一聲湊過來蹭了蹭趙文。
不等趙文理解大黃髮什麼了什麼，蛇妖來了。
蛇妖用頭一頂，那扇門像被撕開的紙，碎木橫飛。
就在它低頭的一瞬，大黃撲了上去。
幾乎是貼著地衝出去，一口咬在蛇妖脖頸處。
蛇妖吃痛，嘶鳴一聲，粗長的身子如鞭子般抽起，把大黃整個捲住，又重重砸向地面。
「大黃！」小武尖聲喊出來。
大黃不鬆口，身子被砸在地上，又彈起，又被捲起，再砸下來。
地上全是血，它的皮肉翻著，後腿像斷了，兩隻前爪還死死扣著蛇身，像要把自己嵌進去。
蛇妖把它纏得越來越緊，骨頭「咯咯」地響。
趙文抄起斷了的門栓衝上去，朝蛇身上瘋了一樣地砸，小武也抱著一塊石頭，哭著往蛇頭上丟。
蛇妖只覺煩人，身子猛一甩，把兩人抽飛出去，又卷著大黃朝門外拖去。
趙文爬不起來，他趴在地上，看大黃被蛇纏著滾進泥地里。
一黃一黑纏成一團，打得滿地血泥。不知多久，那蛇妖的尾巴慢慢鬆了。
又過一會兒，它徹底不動了。
大黃還咬著它，滿嘴都是血，眼睛半睜，嘴裡已經咬掉了一大塊肉。
它倒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氣，像隨時會死。
趙文和小武合力把它抱回屋裡，用撕下來的衣裳包紮它翻開的傷口。
看著大黃現在完全不像是從前的樣子，鋒利巨大的牙齒，怪異的毛髮，和龐大的體型，趙文想起了一個詞，妖物。
但這是大黃！趙文心中堅定。
兩人收拾家裡所有錢財，帶著大黃進了山林。
那幾日，大黃確實什麼都吃不下，山雞，野兔都不吃，趙文以為它活不了，可它撐過來了。
它的越來變大，牙也愈發鋒利。
可看趙文的眼神始終沒變。餓得最狠時，它把嘴往趙文手邊湊，趙文把手放上去，它就拿舌頭輕輕舔一下。
那舌頭又粗又熱，帶著一股腥氣。
後來它站不起來了，它已經餓得連水都喝不進去。
趙文和小武跪在它跟前，大黃把臉貼在地上，尾巴輕輕搖。
「你是想吃人嗎？大黃？」
趙文閉眼掙扎最後起身，去外面抱了一捆麻繩回來。
「小武，我們得救大黃。」他說。
趙武抬起頭，滿臉是淚：「哥，怎麼救？」
從那天起，歸雲客棧就開了。
趙文撥著算盤當起掌柜，趙武跑著堂當起小二，住進客棧的人，夜裡睡著，就再也沒醒過來。
他們把人拖進地庫，關上門，等在門外。
頭幾回，兩人一直在吐，趙武蹲在台階上哭，趙文坐在廚房裡磨刀。
兩人誰也不跟誰說話，等天亮，他們再進去，地上只剩血和幾塊沒啃乾淨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