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天,連隊繼續往北走。這是往北撤的第四天了。早上有根被發動機的聲音叫醒。霧散了,天很亮。大劉已經在檢查發動機了,手上有油,蹲在車底叮叮噹噹地響。志遠擦完了瞄準鏡,站在路邊刷牙。他用一根樹枝蘸著鹽水刷,刷完了吐掉,漱了口水。
四個人依次上車報告。老趙通過電台接到命令:今天趕到駐地,坦克入庫保養,人員休整。大劉說駐地就是出發前那個營區。老趙說是。大劉說那路他認得了,閉著眼也能開。老趙說閉著眼也不行,路上還有地雷沒清完呢。大劉笑了一聲,踩下離合掛了擋。008號往前動了。履帶碾過泥地,發動機嗡嗡地響。
今天的路比前三天都好走。碎石路接上了柏油路,黑亮黑亮的路面。坦克碾過去聲音不一樣了,不再是咯吱咯吱的,變成了一種悶悶的嗡嗡聲。大劉把速度提起來了。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路兩邊。農田一片接一片,有的已經插了秧,綠汪汪的。有的還是空的,灌著水,水面映著天。
路過的村莊冒著炊煙。有人在井邊打水,有雞在路邊刨食。有狗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見坦克的聲音連耳朵都不抬一下。有根看著那些村莊和人。這些人離前線不遠,但日子還在過。井還在打水,雞還在刨食,狗還在曬太陽。跟家裡的村子一樣。
他想起出門那天。他娘在灶屋煮雞蛋,他爹在地里犁地。村口的老黃狗臥在牆根底下看著他走過,連尾巴都沒搖一下。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打仗的人從村口走過去,日子還在村子裡留著。
志遠從炮塔里探出頭來。說過了這段就是後方了。有根問怎麼知道。志遠說路邊有電線桿了,一根接一根的,前線不會有電線桿。有根看了看,果然。路邊出現了一排電線桿,木頭的,一根一根往遠處排。上面架著線,線在風裡微微晃。有根看著那些電線桿。從北到南排過來的,從他的家鄉排過來的。他想起家裡的村子也有電線桿,就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樹旁邊。他小時候爬過那根電線桿,爬到頂上能看見整個村子。
走了兩個多鐘頭,路過了一個鎮子。鎮子比村子大,有街道有鋪子。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一個鋪子門口坐著個老頭。老頭抽著旱菸,看著坦克一輛一輛地從面前開過去。臉上的表情跟看著一群牛走過一樣。老頭旁邊有個小孩,三四歲,蹲在地上玩泥巴。小孩抬頭看了看坦克,又低頭玩泥巴了。有根想起他弟弟有田小時候也愛蹲在地上玩泥巴。捏完了拿給他爹看,他爹說捏得像不像有什麼用,又不能種地里。
穿過鎮子路面更寬了。前方的路上有卡車在跑有吉普車在開,都是往南去的。軍車,綠色的,帆布篷子。路上還有騎自行車的人,穿著軍裝,車把上掛著公文袋。有根看著那些人。他們從後方來往前線去,他從前方來往後方走。方向反了,但都在同一條路上。
中午在一個路邊歇了半個鐘頭。炊事班送來了掛麵。有根吃了兩碗,大劉吃了三碗。志遠吃了兩碗,比昨天多吃了一碗。有根看著他。志遠放下碗說想不通也得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大劉拍了拍志遠的肩膀說這就對了,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再說。
老趙從連部回來了。說下午再走半天就能到駐地了。到了駐地坦克好好整整,該換油的換油,該緊履帶的緊履帶。有根問然後呢。老趙說然後歇著等命令。這仗不打了,上面在談。大劉說總算不打了。志遠沒說話,低頭看著碗裡的麵湯。
下午的路最好走。全程柏油路,又平又寬。大劉把車開得更快了。風從炮塔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泥的味道草的味道。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炊煙又像是莊稼地里漚肥的味道。有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後方的味道。他在前線聞了這些日子的柴油和鐵鏽和硝煙,現在終於聞到了別的東西。
快到傍晚的時候有根看見了遠處的營房。紅磚圍牆,鐵皮屋頂。操場上停著幾輛卡車,旗杆上掛著一面旗。那就是他們出發前的駐地。離開了一個來月了。坦克駛進了營區大門。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營房和食堂和宿舍樓。一切都在,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路邊有幾棵樹,樹下有條長凳。他記得出發前他在那條長凳上坐過,跟大劉和志遠一起吃辣椒醬和花生米。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連隊停在了坦克庫前面。老趙接到命令:坦克入庫保養檢查,明天早上操場集合。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雙腿發軟。在車上坐了一整天,腳踩在地上覺得地在晃。大劉從車裡探出頭來說到了到了總算到了。志遠也爬出來,站在地上推了推眼鏡。
四個人站在坦克庫前面看著008號緩緩駛進車庫。坦克的履帶碾過水泥地面嘎吱嘎吱地響。炮管朝前,炮塔上那幾個字磨得快看不清了。裝甲上全是泥和彈痕和煙燻的黑印。右側那個拳頭大的彈坑還在。履帶縫裡塞滿了碎石和紅泥,潛望鏡上還有指紋。
老趙站在車庫門口看著008號入庫。等坦克停穩了,走過去拍了拍裝甲板。他說這車跟咱們快一年了。從新兵連出來就上了它,一路走到南邊那座城,又走回來了。挨了好幾下,沒穿透。紙殼子,命硬。有根站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大劉打開艙蓋爬進去檢查發動機。從車裡傳出他的聲音:發動機還行,濾清器該換了,履帶也鬆了。
有根爬上炮塔拿了塊抹布開始擦。他擦得很仔細,從炮塔頂到側面,從側面到後裙板。泥和煙燻的黑印和手印,一點一點地擦。擦到潛望鏡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用抹布輕輕地把鏡面擦了擦。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瘦了,黑了,眼睛裡有血絲。他看了自己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大劉從車裡鑽出來,手上全是油。說該換機油了。有根應了一聲跳下炮塔去領工具。他領了一桶機油一把扳手還有幾塊擦車布。兩個人鑽在車底擰放油螺絲接廢油。廢油黑乎乎的,流到一個鐵桶里。大劉說這油該早換了,跑了這麼遠的路。兩個人忙了一個多鐘頭,出來時手上臉上全是油。
換完機油有根又去擦坦克。這一次他把整個車都擦了一遍。從炮塔到車體到履帶到負重輪,每一個角落都擦到了。擦完了他站在炮塔上看了看。008號乾淨了些,但那些彈痕和擦痕還在。泥可以擦掉,彈痕擦不掉。
太陽往西沉了。光從車庫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拉了一道金色的長條。008號停在那道長條的邊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走到坦克旁邊靠著履帶坐下了。老趙走過來說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操場集合。有根應了一聲,老趙走了。大劉去清洗髮動機了。志遠坐在彈藥箱上掏出小冊子翻了兩頁又放下了。有根看著008號。它安靜地停在車庫裡,像個累壞了的老兵。
他伸手摸了摸裝甲板。鐵是涼的。車庫裡沒有太陽曬,鐵的溫度跟空氣一樣。但在城裡的時候鐵是溫的,白天被太陽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有一點溫。現在鐵是涼的。涼的鐵也是鐵,硬硬的,實實在在的。
他從胸口口袋裡掏出那雙鞋墊。桂英繡的野菊花,紋路已經被汗浸得看不清了。但針腳還在,粗的,結實的。他把鞋墊放回去,又摸了摸那封信。信紙軟了,墨跡洇了。兩行字快看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字。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這封信沒寫地址沒貼郵票,從來沒寄過。他把手放回裝甲板上。志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有根。」
「嗯。」
「你說回去以後咱們還能見面不?」
「能。你不是要給我寄信嗎,寄了信就能聯繫了。」
「我說見面,不是通信。」
有根想了想。說打完仗了該回去就回去了,總有見面的時候。志遠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媽不知道他在哪兒,等他寫封信告訴她。活著告訴她。有根說好。
兩個人站在008號旁邊沒再說話。坦克庫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還有工具碰撞的聲音。別的車組也在整他們的坦克。營區活過來了。遠處有軍號聲,有根分不清是起床號還是收操號。他想起在家時每天聽的是生產隊的鐘。一截掛在老槐樹上的鐵軌,敲起來噹噹響。鍾和號都是鐵做的,都是叫人幹活的。
太陽落了。光從車庫門口退出去,008號全暗了。有根靠著履帶閉上眼睛。沒有夢。只有黑暗,和鐵的味道。他從土裡來,現在回到了鐵里。但鐵也是從土裡來的。礦石在爐子裡煉成鐵,鐵在車間裡焊成坦克。他還要回到土裡去,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