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不進了。昨天那條街清完了,但連隊接到命令,休整。等步兵把城北最後一片清完,坦克在外面待命。008號停在城外兩公里的一個壩子裡。五輛坦克,出來的時候是六輛。006號在隧道里沒出來,002號在城裡掉了履帶銷子,現在是四輛加上008號,五輛。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背靠履帶,腿伸直。太陽出來了,照在裝甲上,暖的。他看著坦克,右側那個坑還在。大劉早上用鐵絲把翹起來的漆皮颳了,但坑刮不平,像一個疤。有根伸手摸了摸那個坑,邊緣粗糙,裡面是鐵的底色,灰的。沒穿。他又縮回手。
壩子裡很安靜,沒有炮聲,遠處的槍聲也稀了,偶爾傳來一兩聲,像過年時遠處放的鞭炮。炊事班在生火,煙從壩子那頭升起來,白的,直的,沒有風。大劉在車底檢查底盤,昨天那一下把右側負重輪的螺栓震鬆了兩個。「老了,」大劉從車底伸出個頭,「這車跟我一樣,挨一下就松。」「你還沒挨。」志遠說。「我挨了,」大劉拍了拍坦克,「昨天那一下,我腰撞在操縱杆上,到今天還疼。」「那是撞的,不是打的。」「都是挨。」
志遠沒再說話。他坐在炮塔上,手裡拿著那個彈道學小冊子,但沒看,看著遠處。有根看著他。志遠的臉瘦了,從入伍到現在瘦了一大圈,顴骨高了出來,眼窩深了。才二十一二歲的人,像老了十歲。
老趙從連部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水。他坐在有根旁邊,喝了口水:「方小軍沒事,彈片沒傷著骨頭。衛生員處理了,在後頭養著。」有根嗯了一聲,沒再問。「那小子命大,」老趙說,「彈片再偏兩寸,就到脖子了。」有根沒說話。老趙從兜里掏出那半包煙看了看,又塞回去了。「你也別坐著了,去後頭看看他,」老趙說,「別空手去。」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罐頭,紅燒肉的,「給他。」有根接過罐頭。「連里還有幾個,我留著,回頭你們分。」
有根往後方走,後頭有一排帳篷,是衛生員的。他找到了方小軍。方小軍躺在一張行軍床上,左肩膀纏著繃帶,白繃帶上滲了一點紅,不多。他看見有根來了,想坐起來。「別動,」有根把罐頭放在他旁邊的箱子上,「老趙給的。」方小軍看了看罐頭,笑了:「紅燒肉,好東西。」「你能吃不能?」「能,等我胳膊好了。」
有根在他旁邊的箱子上坐下來,兩個人沒說話。帳篷外面有兵走過,腳步聲,說話聲,遠處有發動機的聲音。方小軍看著帳篷頂:「你那雙鞋,我穿著跑了多遠你知道不?」「多遠?」「從集結地到這兒,幾百公里,全是走的。」「那雙鞋不值錢。」「值錢,」方小軍說,「我在家沒穿過這麼好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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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根看著他,方小軍的臉上有了點血色,嘴唇不白了,眼睛還是那股勁頭。「等我好了,還跟著你們。」「你排長不一定放你。」「我跟他說。」有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你多大了?」有根問。「說了,十九。」「十九,」有根重複了一遍,「我十九的時候在犁地。」方小軍看著他。「犁地,」有根說,「用牛,一天犁一畝。」方小軍笑了一下:「你那地方有牛?」「有,我家有一頭,黃的,脾氣大。」「我老家沒牛,」方小軍說,「我們那兒是水田,用水牛。我小時候放過水牛,水牛脾氣不大,就是怕深水,跟人一樣。」有根笑了:「水牛不怕水,怕的是水深了看不見底。」方小軍也笑了。兩個人聊了一會兒,聊牛,聊地,聊家裡。
有根站起來,讓他好好養著。方小軍應了。有根走出帳篷,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在身上暖的。他站在壩子裡回頭看,008號趴在那裡,綠的,灰的,泥的。右側那個坑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個拳頭大的凹陷,邊緣翻著鐵鏽。沒穿。
他走回坦克旁邊,大劉從車底鑽出來了,手上有油,臉上也有。「怎麼樣?」有根問。「底盤沒事,負重輪緊了,發動機濾清器該換了,沒配件,湊合著。」大劉看了看他,「小軍怎麼樣?」「沒事,彈片,沒傷骨頭。」大劉嗯了一聲,擰開一個水壺喝了口水。「這車還能跑,」大劉拍了拍008號,「還能跑,你歇著去吧,我來守著。」有根應了一聲。
他想起家裡的地。現在應該是三月了,春耕的時候,他爹應該在翻地了。牛拉著犁,犁鏵翻開黃土,一壟一壟的。土是新鮮的,濕的,帶著草根的味道。他娘應該在灶屋裡,煮紅薯,或者蒸饃。桂英呢,桂英在幹什麼。他在集上買的頭繩,不知道她戴了沒有。他想起那雙鞋墊,繡了野菊花的,還在胸口口袋裡。被汗浸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花的樣子還在,但顏色褪了。他摸了摸,還在。
中午炊事班做了麵條,有根吃了一大碗。麵條是掛麵,煮得爛,湯里有菜葉子,有根喝了兩碗湯。大劉蹲在旁邊啃饅頭,就著鹹菜。「你吃太少了。」大劉說。「吃飽了。」「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大劉咬了一口饅頭,「想多了消耗大。」有根看了他一眼。「你想啥呢?」大劉問。「沒想啥。」「沒想啥就是想了,」大劉說,「不想事的人不吃飯,吃飯的人就是想事。」有根沒說話,大劉也不說了,啃完饅頭,灌了口水,站起來。「想不通的事就別想了,」他說,「等打完仗回家了,坐在地里,慢慢想。」他拍了拍有根的肩膀,走了。
有根蹲在地上,看著碗裡的麵條湯,湯麵上漂著油花,綠的菜葉子。他端起碗喝完了,靠著履帶眯了一陣。再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偏西了,壩子裡有了炊煙,炊事班在做晚飯。
遠處有腳步聲,有兵走過來,有根看了看,是小滿。小滿跑過來了,瘦,黑,臉上有灰,但眼睛是亮的。「有根哥!」「你怎麼來了?」「我過來看看你,」小滿在有根旁邊坐下,「聽說你們今天挨了一下?」「挨了,沒穿。」「那就好。」小滿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吃不吃?」「哪來的?」「炊事班給的,今天加餐。」有根抓了幾顆嚼了。「去哪兒?」他問。「不知道,」小滿說,「連長說了,明天早上集合就知道了。可能是往前走,也可能是往回走。」有根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008號旁邊吃花生米。太陽在落,天從藍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遠處的山影子越來越長。小滿靠在有根肩膀上:「有根哥。」「嗯。」「我想回家。」有根沒說話。「我想回潮州,」小滿說,「我想吃我媽做的粿條。」有根還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打完就回了。」他說。小滿應了一聲。
小滿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走了,明天還得早起。」有根點點頭。小滿走了幾步,回頭:「有根哥。」「嗯。」「你活著,我就活著。」有根看著他,小滿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越來越小,走到壩子那頭,拐彎了,看不見了。有根坐在原地沒動,看著小滿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壩子。
壩子外面是田,水稻的田,秧苗還沒插,田裡灌了水,水面映著天。有根走到田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他捧了一把水看了看,清的,又把手插進泥里。泥是軟的,黑的,帶著腐爛的草根味道。他捏了一把泥,在手心裡搓了搓,跟家裡的泥不一樣,顏色深,更黏。但手感是一樣的,軟的,濕的,能長出東西來的。他把手從泥里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田一直延伸到遠處。綠的水稻秧苗已經在有些田裡插上了,嫩綠的,風一吹就彎腰,跟家裡的麥苗一樣。田埂上有一頭水牛,拴在一棵樹上,樹是榕樹,氣根垂下來。水牛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吃草了。有根看著那頭牛,黃的,跟家裡的牛不一樣,但都是牛。他想起了家裡的黃牛,想起他爹牽著牛去地里的背影,想起牛蹄踩在泥里的聲音。噗嗤,噗嗤。
遠處有山,山的後面有煙,那是城市的方向。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方向,城市在那邊,冒著煙。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看著田。從家裡到這兒,隔了整個中國,但地是一樣的,泥是一樣的,水是一樣的。他蹲在田邊,很久沒動。
天暗了,太陽落到山後面去了,天從橘紅變成灰紫,再變成深藍。星星出來了,南邊的星星跟北邊不一樣,密,亮。蟲叫了,跟家裡夏天的蟲叫一模一樣。蛐蛐,紡織娘,還有一種叫什麼他不知道的,叫聲尖,像針。他小時候在院子裡聽過這些聲音。那時候他躺在涼蓆上,他娘在旁邊搖蒲扇,蚊子嗡嗡的,蒲扇一扇就沒了。
有根站起來,走回壩子,走到008號旁邊,靠著履帶坐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雙鞋墊。天黑看不清了,但他用手摸了摸,花的紋路還在,針腳粗,但結實。他把鞋墊放回胸口口袋,又掏出那封信,兩行字,他摸了摸信紙,紙被汗浸軟了。他把信放回去,手放在008號的裝甲板上,鐵的,白天曬了一天,到晚上還有一點溫。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像出門之前摸門框。他娘說的,出門摸門框,回來不迷路。坦克就是他的門框。他摸著。遠處有炮聲,悶的,像打雷;蟲在叫。泥的味道從壩子外面飄過來,他聞到了,跟他家地里一樣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夢,只有黑暗。鐵的味道,蟲叫,泥的味道,還有土,從地里長出來的土。他從土裡來,他還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