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紙殼子> 第二十五章 碑

第二十五章 碑

2026-09-16 07:15:46 作者: 南途三青
  二月二十五。

  早上六點。

  又進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

  昨天只打了城南。三四公里。退出來了。

  今天步兵把北邊也清了大半。路比昨天好走了。

  凌晨出發。天還是黑的。炮擊在前面響。

  008號沿著昨天的路開。

  這次是四輛。002號昨天在城裡掉了履帶銷子。沒跟上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邊。

  路還是那條路。但白天看起來跟凌晨不一樣。

  凌晨的時候只看見影子。黑的。灰的。

  白天能看清了。

  樓上的彈孔。一個一個的。像麻子。

  有些樓的整面牆都沒了。被炮彈削掉了。裡頭的東西露出來——床架。柜子。半面鏡子。鏡子裂了。

  有一間屋子裡有一隻鞋。放在柜子上。紅的。很小。孩子的鞋。

  有根看了一眼。

  坦克開過去了。

  「慢點。」老趙說。「別快。兩邊可能還有人家。」

  大劉把速度放到五碼。坦克像牛一樣慢慢走。

  有根在高射機槍旁邊。眼睛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

  看窗戶。看陽台。看電線。看一切細的東西。

  老趙說的——「凡是細的東西都要看。繩子。鐵絲。連著東西的。」

  街上沒有人。

  昨天那些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只有兵。自己的兵。

  路邊有步兵在走。有的跑。有的蹲在牆根歇。有的背著傷員往回走。

  一個兵的手上纏著繃帶。白的。上面滲了紅。

  有根看著他走過去。


  那個兵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那個兵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笑不出來硬擠的笑。

  有根沒笑。他點了一下頭。

  那個兵走了。

  拐了一個彎。

  昨天那個路口。

  路邊那面牆。昨天志遠打了兩發榴彈的那面牆。已經完全塌了。磚頭碎了一地。

  008號碾著磚頭開過去。

  繼續走。

  經過那個學校。

  有根看見了。院子裡的紙還在。比昨天多了。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大劉。慢點。」

  「幹嘛?」

  「我看看。」

  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

  「你幹啥?」老趙從電台里問。

  「看看。馬上回來。」

  有根跑到學校門口。圍牆塌了一段。他從缺口鑽進去。

  院子裡。

  紙上全是字。

  他蹲下來。撿起一張。

  紙被燒了邊。焦的。上面的字還在。

  大的方塊字。印刷的。

  他看了看。

  是課本。

  跟昨天看見的一樣。中文的。

  他翻了一頁。

  「我們的國家很美。有山有水有田。」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有些字認得。有些不認得。不是中文字。但跟中文字長得很像。

  底下有一幅畫。

  一座水庫。有壩。有水。壩上站著幾個人。笑著。

  有根看著那幅畫。

  那個水庫。

  他不知道在哪兒。可能在這兒。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但建水庫的人。跟造米袋上印的字的人。是同一撥人。

  他把紙放下了。

  又撿起一張。

  畫的是橋。一座石橋。橋上走著幾個小孩。笑著。

  他不知道這座橋還在不在。

  可能昨天被炸了。

  他把紙揣進口袋裡。

  站起來。

  走出學校。

  回到坦克旁邊。

  大劉看著他。

  「看見了什麼?」

  「書。」有根說。「小孩念的書。」

  「中文的?」

  「嗯。」

  大劉沒說話。

  有根爬回炮塔。

  「走了。」

  坦克繼續往前開。

  過了學校。又走了幾百米。

  前方有一棟樓特別大。三層。有廊柱。以前可能是個衙門。或者什麼機關。

  現在樓正面被炸了一大半。廊柱斷了兩根。上面的橫樑歪著。沒掉下來。

  樓前面有一面牆。牆上有一塊水泥牌子。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

  牌子上有字。

  太大了。看不清。

  「大劉。再近點。」

  「幹啥?」

  「看看那牌子。」

  大劉把坦克往前開了幾米。

  有根看清楚了。

  中文。

  「友誼」兩個字。

  後面還有。但被炸碎了。看不清了。

  就剩「友誼」兩個字。在水泥牌子上。灰撲撲的。彈痕在旁邊。沒打到。

  有根看著那兩個字。

  友誼。

  他不知道這棟樓以前是幹什麼的。但他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友誼。

  他家的牆上也貼過這兩個字。公社的時候刷的。

  他念小學的時候描過這兩個字。

  友誼。

  他看了很久。

  「走吧。」老趙說。「別停了。」

  大劉踩油門。坦克往前開了。

  那面牆從潛望鏡里慢慢退過去了。

  「友誼」兩個字越來越小。

  然後被一棟塌了的樓擋住了。

  看不見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沒有說話。

  坦克繼續往北開。

  路過了一個菜市場。棚子塌了。地上全是爛菜葉子。踩爛的。

  過了菜市場。過了一個加油站。油泵歪了。地上有油漬。黑的。

  過了一個修車鋪。門關著。門板上有個洞。彈丸打的。

  過了一個郵局。

  郵局。

  有根看見了那兩個字。

  中文的。「郵局」。

  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他想起志遠說的話。「活著回來。到郵局寄。八分錢的郵票。」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信還在。那封沒寄的信。

  兩行字。

  他把信摸了摸。

  沒有掏出來。

  坦克開過去了。

  郵局越來越遠。

  前方又傳來槍聲。

  「注意。」老趙說。「前面還沒清完。」

  坦克減慢了速度。

  有根把手放在高射機槍上。

  槍聲從前方傳來。零星的。不像昨天那麼密。

  步兵在前面走著。

  「安全了。」前面有人喊。「這邊清完了。」

  坦克停了。

  老趙從電台里聽命令。

  「往回走。」他說。「南邊出去。原路返回。」

  「不打了?」志遠問。

  「今天到這裡。」

  坦克掉頭。

  008號在街道上轉了個彎。履帶嘎吱響。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來時的路。

  那個大地方。

  今天走得比昨天深。但還是要退出來。

  進得去。但待不住。

  坦克在街道上慢慢開。

  路過昨天那個廣場。

  廣場中間那個水泥台子還在。台子上的東西沒了。

  周圍的樓還是塌的。

  有根看見台子旁邊有個東西。

  一塊碑。

  石碑。不很高。半人高。上面有字。

  他看不清。

  「大劉。停一下。」

  「又停?」

  「一下。」

  坦克停了。

  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跑過去。

  碑上的字。

  中文。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碑面上的灰。

  字露出來了。

  有字。但被炸得只剩下幾個了。

  「友誼」。

  兩個字還在。別的碎了。

  又是這兩個字。

  他蹲在碑前面。看了一會兒。

  碑底座有裂縫。彈片打的。但沒倒。

  他用手拍了拍碑面上的灰。

  站起來。

  走回坦克。

  「走了。」大劉說。

  「走了。」

  坦克又動了。

  008號開出城南。駛上公路。

  路兩邊的田。水稻秧苗綠油油的。

  跟家裡的麥苗一樣綠。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那些秧苗。

  綠的。

  坦克碾過公路。秧苗在田裡搖。風從南邊吹過來。熱的。

  出了城。

  城市在身後。

  煙還在冒。

  炮聲還在響。

  但越來越遠了。

  志遠從炮塔里探出頭。

  「有根。」

  「嗯。」

  「你剛才在碑那兒看到了什麼?」

  「字。」

  「什麼字?」

  「友誼。」

  志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我看見了。」他說。「在那棟樓上也看見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有根沒回答。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事。

  他只看見了兩樣東西。一個是米袋上的字。一個是碑上的字。都是同樣的字。

  米是給人吃的。碑是讓人記的。

  但吃米的人拿槍打了送米的人。碑上寫的友誼被炸碎了。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事。

  他不想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發子彈。看了看。又掏出那張從學校撿的紙。

  畫的是水庫。

  他把子彈和紙放在手心裡。

  一個是這地方造的。一個是那地方造的。

  一個是用來打的。一個是給小孩念的。

  他看了看。

  把它們都揣回口袋裡。

  坦克在路上走。

  有根沒說話。

  誰也沒說話。

  發動機轟隆隆的。

  路往後退。

  城市在身後。越來越遠。

  有根把手放在裝甲板上。

  鐵的。溫的。被太陽曬了一天。

  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明天。

  可能還要進去。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