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
早上六點。
又進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靠譜 】
昨天只打了城南。三四公里。退出來了。
今天步兵把北邊也清了大半。路比昨天好走了。
凌晨出發。天還是黑的。炮擊在前面響。
008號沿著昨天的路開。
這次是四輛。002號昨天在城裡掉了履帶銷子。沒跟上來。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邊。
路還是那條路。但白天看起來跟凌晨不一樣。
凌晨的時候只看見影子。黑的。灰的。
白天能看清了。
樓上的彈孔。一個一個的。像麻子。
有些樓的整面牆都沒了。被炮彈削掉了。裡頭的東西露出來——床架。柜子。半面鏡子。鏡子裂了。
有一間屋子裡有一隻鞋。放在柜子上。紅的。很小。孩子的鞋。
有根看了一眼。
坦克開過去了。
「慢點。」老趙說。「別快。兩邊可能還有人家。」
大劉把速度放到五碼。坦克像牛一樣慢慢走。
有根在高射機槍旁邊。眼睛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
看窗戶。看陽台。看電線。看一切細的東西。
老趙說的——「凡是細的東西都要看。繩子。鐵絲。連著東西的。」
街上沒有人。
昨天那些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只有兵。自己的兵。
路邊有步兵在走。有的跑。有的蹲在牆根歇。有的背著傷員往回走。
一個兵的手上纏著繃帶。白的。上面滲了紅。
有根看著他走過去。
那個兵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那個兵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笑不出來硬擠的笑。
有根沒笑。他點了一下頭。
那個兵走了。
拐了一個彎。
昨天那個路口。
路邊那面牆。昨天志遠打了兩發榴彈的那面牆。已經完全塌了。磚頭碎了一地。
008號碾著磚頭開過去。
繼續走。
經過那個學校。
有根看見了。院子裡的紙還在。比昨天多了。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大劉。慢點。」
「幹嘛?」
「我看看。」
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
「你幹啥?」老趙從電台里問。
「看看。馬上回來。」
有根跑到學校門口。圍牆塌了一段。他從缺口鑽進去。
院子裡。
紙上全是字。
他蹲下來。撿起一張。
紙被燒了邊。焦的。上面的字還在。
大的方塊字。印刷的。
他看了看。
是課本。
跟昨天看見的一樣。中文的。
他翻了一頁。
「我們的國家很美。有山有水有田。」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有些字認得。有些不認得。不是中文字。但跟中文字長得很像。
底下有一幅畫。
一座水庫。有壩。有水。壩上站著幾個人。笑著。
有根看著那幅畫。
那個水庫。
他不知道在哪兒。可能在這兒。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但建水庫的人。跟造米袋上印的字的人。是同一撥人。
他把紙放下了。
又撿起一張。
畫的是橋。一座石橋。橋上走著幾個小孩。笑著。
他不知道這座橋還在不在。
可能昨天被炸了。
他把紙揣進口袋裡。
站起來。
走出學校。
回到坦克旁邊。
大劉看著他。
「看見了什麼?」
「書。」有根說。「小孩念的書。」
「中文的?」
「嗯。」
大劉沒說話。
有根爬回炮塔。
「走了。」
坦克繼續往前開。
過了學校。又走了幾百米。
前方有一棟樓特別大。三層。有廊柱。以前可能是個衙門。或者什麼機關。
現在樓正面被炸了一大半。廊柱斷了兩根。上面的橫樑歪著。沒掉下來。
樓前面有一面牆。牆上有一塊水泥牌子。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
牌子上有字。
太大了。看不清。
「大劉。再近點。」
「幹啥?」
「看看那牌子。」
大劉把坦克往前開了幾米。
有根看清楚了。
中文。
「友誼」兩個字。
後面還有。但被炸碎了。看不清了。
就剩「友誼」兩個字。在水泥牌子上。灰撲撲的。彈痕在旁邊。沒打到。
有根看著那兩個字。
友誼。
他不知道這棟樓以前是幹什麼的。但他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友誼。
他家的牆上也貼過這兩個字。公社的時候刷的。
他念小學的時候描過這兩個字。
友誼。
他看了很久。
「走吧。」老趙說。「別停了。」
大劉踩油門。坦克往前開了。
那面牆從潛望鏡里慢慢退過去了。
「友誼」兩個字越來越小。
然後被一棟塌了的樓擋住了。
看不見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沒有說話。
坦克繼續往北開。
路過了一個菜市場。棚子塌了。地上全是爛菜葉子。踩爛的。
過了菜市場。過了一個加油站。油泵歪了。地上有油漬。黑的。
過了一個修車鋪。門關著。門板上有個洞。彈丸打的。
過了一個郵局。
郵局。
有根看見了那兩個字。
中文的。「郵局」。
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他想起志遠說的話。「活著回來。到郵局寄。八分錢的郵票。」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信還在。那封沒寄的信。
兩行字。
他把信摸了摸。
沒有掏出來。
坦克開過去了。
郵局越來越遠。
前方又傳來槍聲。
「注意。」老趙說。「前面還沒清完。」
坦克減慢了速度。
有根把手放在高射機槍上。
槍聲從前方傳來。零星的。不像昨天那麼密。
步兵在前面走著。
「安全了。」前面有人喊。「這邊清完了。」
坦克停了。
老趙從電台里聽命令。
「往回走。」他說。「南邊出去。原路返回。」
「不打了?」志遠問。
「今天到這裡。」
坦克掉頭。
008號在街道上轉了個彎。履帶嘎吱響。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來時的路。
那個大地方。
今天走得比昨天深。但還是要退出來。
進得去。但待不住。
坦克在街道上慢慢開。
路過昨天那個廣場。
廣場中間那個水泥台子還在。台子上的東西沒了。
周圍的樓還是塌的。
有根看見台子旁邊有個東西。
一塊碑。
石碑。不很高。半人高。上面有字。
他看不清。
「大劉。停一下。」
「又停?」
「一下。」
坦克停了。
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跑過去。
碑上的字。
中文。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碑面上的灰。
字露出來了。
有字。但被炸得只剩下幾個了。
「友誼」。
兩個字還在。別的碎了。
又是這兩個字。
他蹲在碑前面。看了一會兒。
碑底座有裂縫。彈片打的。但沒倒。
他用手拍了拍碑面上的灰。
站起來。
走回坦克。
「走了。」大劉說。
「走了。」
坦克又動了。
008號開出城南。駛上公路。
路兩邊的田。水稻秧苗綠油油的。
跟家裡的麥苗一樣綠。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著那些秧苗。
綠的。
坦克碾過公路。秧苗在田裡搖。風從南邊吹過來。熱的。
出了城。
城市在身後。
煙還在冒。
炮聲還在響。
但越來越遠了。
志遠從炮塔里探出頭。
「有根。」
「嗯。」
「你剛才在碑那兒看到了什麼?」
「字。」
「什麼字?」
「友誼。」
志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我看見了。」他說。「在那棟樓上也看見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有根沒回答。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事。
他只看見了兩樣東西。一個是米袋上的字。一個是碑上的字。都是同樣的字。
米是給人吃的。碑是讓人記的。
但吃米的人拿槍打了送米的人。碑上寫的友誼被炸碎了。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事。
他不想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發子彈。看了看。又掏出那張從學校撿的紙。
畫的是水庫。
他把子彈和紙放在手心裡。
一個是這地方造的。一個是那地方造的。
一個是用來打的。一個是給小孩念的。
他看了看。
把它們都揣回口袋裡。
坦克在路上走。
有根沒說話。
誰也沒說話。
發動機轟隆隆的。
路往後退。
城市在身後。越來越遠。
有根把手放在裝甲板上。
鐵的。溫的。被太陽曬了一天。
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明天。
可能還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