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
夜裡又下了雨。
早上起來的時候,公路上全是水。不深。沒過腳面。渾的。
008號的發動機在怠速。抖著。有根坐在炮塔里。手裡拿著一塊布。擦潛望鏡。玻璃上有水霧。他擦了又擦。
大劉在檢查胎壓。不是胎壓——坦克沒有胎。是履帶的鬆緊。
「鬆了。」大劉說。「昨天過河的時候顛的。得緊一緊。」
「要多久?」老趙問。
「半個鐘頭。」
「快。」
大劉鑽到車底下去了。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公路邊上停著四輛坦克。步兵在路邊集結。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繫鞋帶。
方小軍蹲在路邊。往嘴裡塞壓縮餅乾。嚼了兩口,咽不下去。灌了一口水。
「今天的餅乾硬了。」他說。
有根扔給他一塊。
「吃這個。」
方小軍接過來。咬了一口。
「這個也硬。」
「餓極了啥都好吃。」有根說。
方小軍看著他。
「有根哥。」
「嗯。」
「今天走多遠?」
「不知道。」
「走到哪兒算哪兒?」
「差不多。」
方小軍不說話了。他把餅乾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水。
大劉從車底下爬出來。
「行了。」他說。
「緊了幾扣?」
「兩扣。差不多就行。路上再緊。」
老趙從連部走回來。手裡拿著一條命令。
「走。」他說。「沿公路往東。配合步兵向前面那個大地方外圍推進。到了以後待命。」
「那個大地方外圍有工事。」指導員王民生補充了一句。「步兵偵察過了。周圍高地上有人家挖的暗堡。公路兩側有地雷區。」
有根看著指導員。
「咱們怎麼過?」
「步兵在前面清。坦克跟在後面。到火力點跟前再上。」
老趙拍了拍008號的裝甲。
「走吧。」
四輛坦克上了公路。
公路兩側的地形變了。
丘陵變成了山。不高。但是密。一座連一座。樹很厚。從公路兩邊一直長到山頂上。
公路在山的夾縫裡穿。彎來彎去。
路上有痕跡。
履帶印。舊的。被雨水泡了。看不清紋路。
還有彈坑。公路被炸了幾個窟窿。工兵填了碎石。坦克碾過去的時候顛。
方小軍跑了一段。又跑回來。
「前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鐵。很多鐵。」
008號拐過一個彎。
有根看見了。
公路邊上。一排。
炮管。
不是咱們的炮管。
短。粗。架在三腳架上。三腳架歪了。炮管口朝下。插在泥里。
旁邊的泥地上有彈殼。大的。散了一地。
再往前。
一挺機槍。槍管彎了。像被人用鉗子夾過的。
幾個木箱子。打開的。裡頭空的。
方小軍蹲在一個箱子旁邊。
「你看。」他指著箱子底。
有根跳下坦克。走過去。蹲下來看。
箱子底上印著字。
有根站起來。
往前走了一段。
路邊有更多的東西。
迫擊炮。兩門。炮架折了。
手榴彈箱。空的。
子彈箱。有幾個沒開封。方小軍踢了一腳。沉的。
有根走在公路上。看著兩邊的東西。
他想起昨天倉庫里的米。
米。槍。炮。子彈。
他蹲下來。
從泥里撿起一發子彈。
黃澄澄的。7.62的。手指粗。他在訓練的時候用過。38式步槍的子彈。跟這個不一樣但差不多大。
他把子彈攥在手裡。
金屬的。涼的。
他站起來。把子彈揣進口袋裡。
走回008號。
「走了。」他說。
大劉看了他一眼。沒問。
下午。
公路越來越爛。彈坑越來越多。有的地方路基都被炸斷了。只剩半邊。坦克只能走半邊。另外半邊是坑。
步兵在前面清路。
方小軍跑回來。臉上有汗。
「前面有火力點。」他說。「右邊山上。兩三個。人家在樹上挖了洞。」
老趙拿起望遠鏡。
看了一會兒。
「多遠?」
「一千二左右。」
「步兵上去了沒有?」
「上了。在前面趴著。被壓住了。」
老趙放下望遠鏡。
「008。上去。支援步兵。榴彈。兩發。打那個火力點。」
志遠已經在裝彈了。
榴彈。推進炮膛。關閂。
「好。」
「距離一千二。偏右十五度。仰角——」
「我來算。」志遠推了一下眼鏡。他從炮塔的夾縫裡抽出一個小本子。翻了一頁。看了兩秒。
「仰角三。」
「好。放。」
炮響了。
008號震了一下。炮口冒出一團白煙。
遠處的山上。一團火。然後煙。
「再打一發。」
志遠又裝了一發。
「放。」
又響了。
山上的火更大了。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
過了一會兒。方小軍跑回來。
「打了!」他喊。「步兵衝上去了!人家跑了!」
老趙點了一下頭。
「繼續走。」
008號繼續沿著公路往前開。
後面的004號、003號跟上。
方小軍又在前面跑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手放在高射機槍的扳機上。
沒再打。
下午又打了兩次。
一次是路邊的樹林裡有響動。志遠打了兩發榴彈。方小軍跑過去看了看。沒人。
一次是過一座小橋的時候。橋對面有槍聲。008號的高射機槍掃了一梭子。有根扣著扳機。彈殼叮叮噹噹地掉在腳邊。燙的。打完了以後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後坐力震的。
傍晚。
太陽落山了。
天暗下來。
連隊停了。
停在一個山坡下面。公路從山坡旁邊繞過去。遠處能看見一片平坦的地。
方小軍跑回來。
「前面就是了。」他說。「三四公里。」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他看見了。
遠處。
一片光。
不是燈光。
是火。
整片天都是橘紅色的。從地平線往上燒。雲被映紅了。
那個大地方在燒。
有根看著那片光。
很大。比鎮上的火燒會還大。比過年放炮的火還大。
火光把半邊天都染了。
炮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悶的。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停地敲鼓。
有根在炮塔里坐了一會兒。
老趙從連部回來了。
「明天進去。」他說。「今晚休整。明天早上六點出發。步兵先上。坦克跟上。」
他看著有根。
「彈藥還有多少?」
有根打開彈藥架數了數。
「還有些。榴彈、穿甲彈、碎甲彈,都還有。」
「夠不夠?」
「不知道。」
「夠了。」老趙說。「打完了再補。」
他走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大劉從車底下爬出來。洗了手。端了飯過來。
米飯。還是繳獲的米做的。白的。
有根吃了兩碗。
志遠也吃了兩碗。比昨天多了半碗。
大劉吃了四碗。把鍋底的鍋巴都颳了。
「你吃得真多。」方小軍蹲在旁邊看著。
「不吃飽明天怎麼打仗。」大劉說。
方小軍不說話了。
夜裡。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月光出來了。不亮。被遠處的火光映得發紅。
他掏出那發子彈。從泥里撿的那發。
黃澄澄的。在月光底下反著光。
他把子彈放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了看。
底部有字。
兵工廠的名字。年份。
他看了一會兒。把子彈揣回口袋裡。
遠處那個大地方還在燒。
火光一明一暗的。像喘氣。
有根看著那片光。
明天就要進去了。
那個大地方。
一個地名。他以前只在地圖上見過。
現在它在燒。
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墊。
還在。軟的。桂英繡的那朵花在他的手指底下。
他又摸了摸另一邊的口袋。
信。
還在。兩行字。「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他把信和鞋墊都摸了摸。
手心的汗浸濕了布料。
志遠走過來。坐在有根旁邊。
「你看那個。」志遠指著遠處的火光。「像不像我們村過年放的煙花?」
有根看了看。
不像。
但他沒說不像。
「像。」他說。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
火光一明一暗。
炮聲一陣一陣。
「志遠。」
「嗯。」
「你媽那兩封信。還在不在?」
「在。」
「明天寄不寄?」
志遠想了一下。
「寄。」他說。「等打完了就寄。」
「好。我幫你寄。」
「你也幫你那個桂英寫一封。」志遠說。「告訴她你沒事。」
有根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那封沒寄的信。兩行字。
他想了想。
「寫完了也沒地方寄。」他說。「這兒沒郵局。」
「回來寄。」志遠說。「活著回來。到郵局寄。八分錢的郵票。」
有根笑了。
不是真的笑。嘴角動了一下。
「好。」他說。
志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我睡了。明天還得打。」
「嗯。」
志遠走了。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月光。火光。蟲叫。炮聲。
他閉上眼。
沒有做夢。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
他不想了。
他把手放在008號的裝甲板上。
鐵的。涼的。
沒穿。
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站起來。走進炮塔。躺下來。
發動機在遠處怠速。轟隆隆的。
像家裡牛棚里的聲音。牛在嚼草。
他閉上眼。
明天。
那個大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