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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牆

2026-09-16 07:14:33 作者: 南途三青
  二月二十三。

  夜裡又下了雨。

  早上起來的時候,公路上全是水。不深。沒過腳面。渾的。

  008號的發動機在怠速。抖著。有根坐在炮塔里。手裡拿著一塊布。擦潛望鏡。玻璃上有水霧。他擦了又擦。

  大劉在檢查胎壓。不是胎壓——坦克沒有胎。是履帶的鬆緊。

  「鬆了。」大劉說。「昨天過河的時候顛的。得緊一緊。」

  「要多久?」老趙問。

  「半個鐘頭。」

  「快。」

  大劉鑽到車底下去了。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公路邊上停著四輛坦克。步兵在路邊集結。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繫鞋帶。

  方小軍蹲在路邊。往嘴裡塞壓縮餅乾。嚼了兩口,咽不下去。灌了一口水。

  「今天的餅乾硬了。」他說。

  有根扔給他一塊。

  「吃這個。」

  方小軍接過來。咬了一口。

  「這個也硬。」

  「餓極了啥都好吃。」有根說。

  方小軍看著他。

  「有根哥。」

  「嗯。」

  「今天走多遠?」

  「不知道。」

  「走到哪兒算哪兒?」

  「差不多。」

  方小軍不說話了。他把餅乾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水。

  大劉從車底下爬出來。

  「行了。」他說。

  「緊了幾扣?」

  「兩扣。差不多就行。路上再緊。」

  老趙從連部走回來。手裡拿著一條命令。

  「走。」他說。「沿公路往東。配合步兵向前面那個大地方外圍推進。到了以後待命。」


  「那個大地方外圍有工事。」指導員王民生補充了一句。「步兵偵察過了。周圍高地上有人家挖的暗堡。公路兩側有地雷區。」

  有根看著指導員。

  「咱們怎麼過?」

  「步兵在前面清。坦克跟在後面。到火力點跟前再上。」

  老趙拍了拍008號的裝甲。

  「走吧。」

  四輛坦克上了公路。



  公路兩側的地形變了。

  丘陵變成了山。不高。但是密。一座連一座。樹很厚。從公路兩邊一直長到山頂上。

  公路在山的夾縫裡穿。彎來彎去。

  路上有痕跡。

  履帶印。舊的。被雨水泡了。看不清紋路。

  還有彈坑。公路被炸了幾個窟窿。工兵填了碎石。坦克碾過去的時候顛。

  方小軍跑了一段。又跑回來。

  「前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鐵。很多鐵。」

  008號拐過一個彎。

  有根看見了。

  公路邊上。一排。

  炮管。

  不是咱們的炮管。

  短。粗。架在三腳架上。三腳架歪了。炮管口朝下。插在泥里。

  旁邊的泥地上有彈殼。大的。散了一地。

  再往前。

  一挺機槍。槍管彎了。像被人用鉗子夾過的。

  幾個木箱子。打開的。裡頭空的。

  方小軍蹲在一個箱子旁邊。

  「你看。」他指著箱子底。

  有根跳下坦克。走過去。蹲下來看。

  箱子底上印著字。

  有根站起來。

  往前走了一段。


  路邊有更多的東西。

  迫擊炮。兩門。炮架折了。

  手榴彈箱。空的。

  子彈箱。有幾個沒開封。方小軍踢了一腳。沉的。

  有根走在公路上。看著兩邊的東西。

  他想起昨天倉庫里的米。

  米。槍。炮。子彈。

  他蹲下來。

  從泥里撿起一發子彈。

  黃澄澄的。7.62的。手指粗。他在訓練的時候用過。38式步槍的子彈。跟這個不一樣但差不多大。

  他把子彈攥在手裡。

  金屬的。涼的。

  他站起來。把子彈揣進口袋裡。

  走回008號。

  「走了。」他說。

  大劉看了他一眼。沒問。

  下午。

  公路越來越爛。彈坑越來越多。有的地方路基都被炸斷了。只剩半邊。坦克只能走半邊。另外半邊是坑。

  步兵在前面清路。

  方小軍跑回來。臉上有汗。

  「前面有火力點。」他說。「右邊山上。兩三個。人家在樹上挖了洞。」

  老趙拿起望遠鏡。

  看了一會兒。

  「多遠?」

  「一千二左右。」

  「步兵上去了沒有?」

  「上了。在前面趴著。被壓住了。」

  老趙放下望遠鏡。

  「008。上去。支援步兵。榴彈。兩發。打那個火力點。」

  志遠已經在裝彈了。

  榴彈。推進炮膛。關閂。

  「好。」

  「距離一千二。偏右十五度。仰角——」

  「我來算。」志遠推了一下眼鏡。他從炮塔的夾縫裡抽出一個小本子。翻了一頁。看了兩秒。

  「仰角三。」

  「好。放。」

  炮響了。

  008號震了一下。炮口冒出一團白煙。

  遠處的山上。一團火。然後煙。

  「再打一發。」

  志遠又裝了一發。

  「放。」

  又響了。

  山上的火更大了。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

  過了一會兒。方小軍跑回來。

  「打了!」他喊。「步兵衝上去了!人家跑了!」

  老趙點了一下頭。

  「繼續走。」

  008號繼續沿著公路往前開。

  後面的004號、003號跟上。

  方小軍又在前面跑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手放在高射機槍的扳機上。

  沒再打。

  下午又打了兩次。

  一次是路邊的樹林裡有響動。志遠打了兩發榴彈。方小軍跑過去看了看。沒人。

  一次是過一座小橋的時候。橋對面有槍聲。008號的高射機槍掃了一梭子。有根扣著扳機。彈殼叮叮噹噹地掉在腳邊。燙的。打完了以後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後坐力震的。

  傍晚。

  太陽落山了。

  天暗下來。

  連隊停了。

  停在一個山坡下面。公路從山坡旁邊繞過去。遠處能看見一片平坦的地。

  方小軍跑回來。

  「前面就是了。」他說。「三四公里。」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頭。

  他看見了。

  遠處。

  一片光。

  不是燈光。

  是火。

  整片天都是橘紅色的。從地平線往上燒。雲被映紅了。

  那個大地方在燒。

  有根看著那片光。

  很大。比鎮上的火燒會還大。比過年放炮的火還大。

  火光把半邊天都染了。

  炮聲從那個方向傳過來。悶的。密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停地敲鼓。

  有根在炮塔里坐了一會兒。

  老趙從連部回來了。

  「明天進去。」他說。「今晚休整。明天早上六點出發。步兵先上。坦克跟上。」

  他看著有根。

  「彈藥還有多少?」

  有根打開彈藥架數了數。

  「還有些。榴彈、穿甲彈、碎甲彈,都還有。」

  「夠不夠?」

  「不知道。」

  「夠了。」老趙說。「打完了再補。」

  他走了。

  有根坐在炮塔里。

  大劉從車底下爬出來。洗了手。端了飯過來。

  米飯。還是繳獲的米做的。白的。

  有根吃了兩碗。

  志遠也吃了兩碗。比昨天多了半碗。

  大劉吃了四碗。把鍋底的鍋巴都颳了。

  「你吃得真多。」方小軍蹲在旁邊看著。

  「不吃飽明天怎麼打仗。」大劉說。

  方小軍不說話了。

  夜裡。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月光出來了。不亮。被遠處的火光映得發紅。

  他掏出那發子彈。從泥里撿的那發。

  黃澄澄的。在月光底下反著光。

  他把子彈放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了看。

  底部有字。

  兵工廠的名字。年份。

  他看了一會兒。把子彈揣回口袋裡。

  遠處那個大地方還在燒。

  火光一明一暗的。像喘氣。

  有根看著那片光。

  明天就要進去了。

  那個大地方。

  一個地名。他以前只在地圖上見過。

  現在它在燒。

  他摸了摸懷裡的鞋墊。

  還在。軟的。桂英繡的那朵花在他的手指底下。

  他又摸了摸另一邊的口袋。

  信。

  還在。兩行字。「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他把信和鞋墊都摸了摸。

  手心的汗浸濕了布料。

  志遠走過來。坐在有根旁邊。

  「你看那個。」志遠指著遠處的火光。「像不像我們村過年放的煙花?」

  有根看了看。

  不像。

  但他沒說不像。

  「像。」他說。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

  火光一明一暗。

  炮聲一陣一陣。

  「志遠。」

  「嗯。」

  「你媽那兩封信。還在不在?」

  「在。」

  「明天寄不寄?」

  志遠想了一下。

  「寄。」他說。「等打完了就寄。」

  「好。我幫你寄。」

  「你也幫你那個桂英寫一封。」志遠說。「告訴她你沒事。」

  有根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那封沒寄的信。兩行字。

  他想了想。

  「寫完了也沒地方寄。」他說。「這兒沒郵局。」

  「回來寄。」志遠說。「活著回來。到郵局寄。八分錢的郵票。」

  有根笑了。

  不是真的笑。嘴角動了一下。

  「好。」他說。

  志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我睡了。明天還得打。」

  「嗯。」

  志遠走了。

  有根坐在008號旁邊。

  月光。火光。蟲叫。炮聲。

  他閉上眼。

  沒有做夢。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了想。想不明白。

  他不想了。

  他把手放在008號的裝甲板上。

  鐵的。涼的。

  沒穿。

  他把手放了一會兒。

  站起來。走進炮塔。躺下來。

  發動機在遠處怠速。轟隆隆的。

  像家裡牛棚里的聲音。牛在嚼草。

  他閉上眼。

  明天。

  那個大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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