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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野

2026-09-16 07:14:32 作者: 南途三青
  008號沿著公路往前開。

  隧道口在身後了。天在頭上。

  有根從炮塔里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見了兩樣東西。

  天。和山。

  天是灰白的。不是藍的。有雲。厚的那種。像家裡的老棉被彈開了鋪在天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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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是綠的。一座連一座。跟隧道里從潛望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在隧道里看出去的那個側洞口的時候,山是遠的、模糊的。現在近了。能看見山上的樹。一棵一棵的。葉子大。跟北方的樹不一樣。

  公路從隧道口出來以後分了兩條。一條往左拐,進山。一條往右,順著一個山坡往下走。

  老趙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往右。」他說。「連長在右邊。」

  大劉把車往右拐。

  路面變了。

  隧道里是水泥的。平。出了隧道變成了土路。紅泥。被坦克壓過。兩道深深的轍印。轍印里有水。昨夜下的雨還沒幹。

  008號的履帶碾在水上面。濺起來。紅色的泥水打在側裙板上。

  公路右側有一排樹。不是松樹。不是楊樹。有根叫不出名字。樹幹粗。葉子寬。像老家河邊的大柳樹但不是柳樹。

  樹底下有人。

  穿綠軍裝的。

  步兵。

  有根數了一下。七八個人。有的坐在樹底下。有的站著。有的靠在樹上。

  一個人胳膊上纏著繃帶。血已經把白布浸成了黑的。

  一個人坐在地上,槍橫在腿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在睡還是在歇。

  一個蹲在路邊抽菸。看見坦克過來抬了一下頭。又低下了。

  008號從他們旁邊開過去。

  有根看了他們一眼。他們也看了有根一眼。

  誰也沒說話。

  007號跟在後面。炮管彎著。從遠處看像一根被人折彎的鐵絲。


  公路往下走了一段。然後到了一個彎。彎過去以後看見了一個壩子。

  不大。一片平地。兩側是山。壩子中間有一條溝,不算河。水不深。渾的。

  壩子裡有坦克。

  三輛。

  004號。003號。還有一輛有根沒看清編號。

  公路邊上有卡車。有炊事車。有人在生火。煙從鍋底下冒出來。白的。

  老趙拿起話筒。

  「008呼叫連長。008已出隧道。007跟在我後面。007炮管彎了,打不了,能開。」

  電台里響了。

  「收到。到壩子裡來。」

  是連長老張的聲音。

  008號開進了壩子。

  大劉把車停在004號旁邊。熄了火。

  發動機停了。

  安靜。

  突然的安靜。

  有根在炮塔里坐了一會兒。他聽不見發動機了。聽見的是蟲叫。蟬。一聲接一聲的。還有水聲。溝里的水流過石頭的聲音。

  他打開了艙蓋。整個身子探出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潮的。熱的。帶著一股子腥氣。不是血的腥。是泥的腥。草的腥。什麼都在生長的味道。

  他跳下了坦克。

  腳踩在泥地上。

  軟的。濕的。泥從腳底往上擠。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想摸一下地。

  他把手按在泥地上。紅泥。比家裡的土細。粘手。他捏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

  跟家裡的不一樣。

  家裡的土是黃的。這是紅的。

  但都是土。

  「有根。」

  老趙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


  「過來。」

  有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老趙旁邊。

  老趙站在008號旁邊,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

  前方是壩子的另一頭。公路從壩子穿過去,又鑽進了山。遠處的山比這邊高。山頂上有霧。

  「連長在那邊。」老趙指了指壩子中間一輛卡車上架著的電台。「你去聽聽。」

  有根走過去。

  連長老張站在一輛解放牌卡車旁邊。旁邊站著指導員王民生。還有一個步兵的軍官,有根不認識。

  老張在聽電台。

  「……006號失聯……隧道內……」

  聲音斷斷續續的。

  老張的臉是鐵青的。

  他放下話筒。看了一眼有根。

  「你們出來了?」

  「出來了。008右側中了一發,沒穿。007炮管彎了。」

  老張點了一下頭。

  「006呢?」

  「在後面。出來的時候006還在隧道里。電台沒應答。」

  老張不說話了。

  他轉過身。看著卡車後面的山。

  指導員王民生摘下帽子。擦了一下額頭。帽子上有泥。

  「006的車長是誰?」王民生翻著一個小本子。

  「馬衛國。」老張說。

  他記得每個車組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

  「隧道暫時不過人了。」那個步兵軍官說話了。「工兵在裡頭排障。006號如果還能修,等排完雷再拖出來。」

  「人呢?」老張說。

  「不知道。等消息。」

  老張沒再問了。

  他看著有根。

  「回去歇著。後面有命令。」

  有根走回008號。

  大劉已經在車底下了。仰面躺著。在查看底盤。

  志遠坐在炮塔邊沿上。腿耷拉下來。眼鏡上有一層灰。他摘了眼鏡,用衣角擦。手在抖。

  「怎麼樣?」有根問。

  大劉從車底爬出來。臉上全是油。

  「右側那個坑,」他說。「拳頭大。漆燒焦了。內壁有一道裂紋。沒穿透。差兩厘米。」

  「能修不?」

  「焊一下。有焊機就行。」

  有根點了一下頭。

  他在志遠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志遠把眼鏡戴上了。

  「我算了一下,」他說。「從隧道口到這裡,大概走了好幾公里。」

  有根看著他。

  「你怎麼現在還算這個?」

  志遠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山。

  「我在想,」他說。「從我家到這兒,有多遠。」

  有根沒說話。

  「長沙到廣西,」志遠說。「隔了好幾個省。加上從廣西到這裡。更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長這麼大,沒出過HUN省。」

  「我也沒出過SD省。」有根說。

  兩個人又沒說話了。

  遠處有炊事兵在喊吃飯。

  大劉的肚子叫了一聲。

  「先吃。」他說。「天大的事吃完了再說。」

  炊事車做的飯。米飯。罐頭豬肉。還有一碗湯,不知道什麼湯,有菜葉子飄在上面。

  四個人端著搪瓷碗坐在坦克履帶旁邊吃。

  跟中秋那晚一樣的位置。

  但沒人提中秋。

  大劉吃了三碗飯。把罐頭裡的油都拌了。

  志遠吃了半碗。放下了。

  有根吃了兩碗。

  老趙吃了一碗。放下碗以後從兜里掏出煙。點了一根。

  有根看著他。

  老趙抽了一口。眼睛眯著。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小滿從壩子那頭跑過來了。

  他身上有泥。臉上有一道黑印。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蹭的。

  「有根哥。」他跑過來。蹲在有根旁邊。「003號也出來了。」

  「我知道。」

  「006號呢?」

  有根沒回答。

  小滿不問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生米。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吃不吃?」

  有根拿了兩顆。放嘴裡嚼了。

  花生是生的。硬的。有一股子泥味。

  小滿也嚼著。

  嚼了一會兒,他說:「有根哥。」

  「嗯。」

  「剛才在隧道里的時候。」

  「嗯。」

  「我以為出不來了。」

  有根看著他。小滿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是煙燻的。或者是沒睡。

  「出來了。」有根說。

  「嗯。」

  「出來了就好。」小滿說。

  他站起來。

  「我回去了。003號要修履帶。缺人。」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

  「有根哥。」

  「嗯。」

  「明天還走不走?」

  有根看了看老趙。

  老趙還在抽菸。沒看他們。

  「不知道。」有根說。「先吃了飯再說。」

  小滿走了。

  有根繼續嚼花生。

  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了。照在壩子裡。暖的。

  坦克的裝甲被曬得反了光。綠漆上有泥。有煙痕。有彈痕。

  有根把碗放下了。

  他走到008號旁邊。

  伸手摸了一下裝甲。

  鐵的。熱的。被太陽曬得溫溫的。

  剛才在隧道里的時候它是冰涼的。現在曬暖了。

  他把手放在那個彈痕上。

  拳頭大。凹進去了。邊緣翹起來一圈鐵皮。像被錘子砸了一個坑。

  他的手指在坑的邊緣摸了一圈。

  沒穿。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沒穿。

  他把手拿開。

  走到坦克後面。靠在後裙板上坐下來。

  太陽曬著他的臉。

  他閉上了眼睛。

  蟲叫。水聲。遠處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還有坦克發動機的聲音。004號在發動。轟隆隆的。像在咳嗽。

  他想起家裡的地了。

  這個點,該春耕了。

  他爹現在應該在翻地。牛在犁。他爹在後面扶著犁把。犁鏵翻開黃泥。一條一條的。

  他娘在灶屋裡。煮紅薯。

  有田應該在上學。有草在放鵝。

  桂英呢?

  桂英可能在河邊洗衣服。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走了快一年了。

  他在很遠很遠的南邊。坐在一個被炮彈砸了一個坑的鐵殼子旁邊。曬太陽。

  他睜開眼睛。

  看著天。

  天還是灰白的。雲很厚。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又鑽進去了。

  遠處有炮聲。悶的。從山的另一邊傳過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雷。

  他把帽子摘了。

  頭髮已經很長了。來部隊以後推過一次。現在又長出來了。亂的。

  他用手指梳了梳頭髮。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008號前面。

  蹲下來。看履帶。

  履帶上沾滿了紅泥。碎石。還有一段樹枝,不知道什麼時候卷進去的。

  他把樹枝拽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他找了一根鐵棍。開始摳履帶縫裡的泥。

  大劉聽見聲音,從車底下看了一眼。

  「你摳那個幹啥?」

  「髒了。」

  「髒就髒。又沒人看。」

  有根沒回答。繼續摳。

  泥很粘。摳出來一塊。又粘上去一塊。

  他就那麼蹲著。一塊一塊地摳。

  太陽慢慢地走了。

  天暗下來了。

  炮聲也停了。

  蟲叫起來了。更響了。

  炊事車又生了火。晚上的飯。

  有根還在摳履帶。

  志遠走過來。

  「有根。吃飯了。」

  有根沒抬頭。

  「你先吃。」

  志遠看著他。

  蹲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志遠說。「我小時候在家裡,我媽讓我剝花生。我不願意。她就說,你剝不完不許出去玩。我就蹲在門檻上剝。剝了一下午。」

  有根停了一下。

  「後來呢?」

  「後來我剝完了。出去玩了。但手上全是花生皮的味道。洗了半天才洗掉。」

  有根繼續摳泥。

  「你現在手上什麼味道?」志遠問。

  有根聞了聞。

  「柴油。」

  志遠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真的笑。

  「我去給你端飯。」他說。

  他走了。

  有根繼續摳。

  天完全黑了。

  壩子裡有火光。炊事車的火。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

  遠處山上有零星的閃光。炮火。

  但遠了。比白天的遠了。

  有根把履帶縫裡的泥摳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

  他站起來。

  腿麻了。蹲太久了。

  他甩了甩腿。走到坦克旁邊。靠著履帶坐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桂英的那封信。

  還是那兩行。

  「仗要來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鞋墊我帶著。你好好活著。」

  他看了兩遍。

  信紙的角被磨毛了。摺痕處的紙快斷了。

  他把信疊好。放回口袋裡。

  摸了摸鞋墊。

  在懷裡。貼著他的胸口。

  軟的。桂英繡的那朵花在他的手指底下。

  他把手放下來。

  看著遠處的炮火。

  一道一道的。像閃電。但閃電是白的,這個是橘紅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沒有做夢。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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