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紙殼子> 第十七章 口

第十七章 口

2026-09-16 07:13:03 作者: 南途三青
  二月二十一,早上七點出發。路從昨夜修好的路段延伸出去,穿過開闊地,鑽進叢林。叢林裡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雨把泥沖實了一層,履帶壓上去不那麼滑了,可路面窄,有的地方只夠一輛坦克過去,大劉開得很慢,他不敢快。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兩側,樹很密,樹幹有粗有細,藤從樹上垂下來,灌木在樹幹之間長著,黑乎乎的。他盯著右側的樹線,手心是汗,昨天的槍聲還在耳朵里,砰砰砰的,草在晃,有人在草里跑,他扣著扳機掃了兩梭子,到現在也不知道打中了沒有。

  「注意觀察。」老趙說。「嗯。」有根應了一聲。

  路在彎,左彎,右彎,叢林沒完沒了。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叢林稀了,樹少了,光從樹縫裡透進來,一道一道的。出了叢林,眼前一亮,是一片開闊地,不大,幾百米,對面是山。

  山跟前有一個村子,很小的村子,十幾戶人家,茅草房子,圍牆是竹子編的。村子外面有水田,水稻還是青的,沒熟。連隊穿過開闊地,沒進村,從村邊繞過去。有根從潛望鏡里看了一眼,村口有一口井,井台邊上坐著一個老太太,白髮,穿著黑衣服,看著坦克開過去,沒有表情,沒有害怕,也沒有躲避,就那麼坐著,看著。

  有根的目光和她對上了,只有一秒鐘,坦克就開過去了。他轉回頭。「別看了。」老趙說。有根沒說話。

  出了村子,路開始爬坡,坡不陡,兩側是石山,石頭上長滿青苔。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遠處有聲音,槍聲,零星的。

  

  「前面在打。」志遠說。「嗯,」老趙說,「步兵在清剿,我們跟著走。」

  坦克繼續爬坡,槍聲越來越近,跟著就密了,「噠噠噠——」,前面傳來連長的聲音:「各車注意,前方步兵被壓住,有火力點,在山坡上,準備支援。」有根攥緊了機槍握把。

  「志遠,」老趙說,「準備榴彈。」

  「好。」志遠從彈藥架上抱了一發榴彈,銅殼沉,他咬著牙推進炮膛,閂閉了,「好。」

  坦克繼續走,公路從石山中間穿過去。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了,左側山坡上的樹叢里有火光在閃,槍口的火光,一閃一閃的。步兵趴在山坡下面的草叢裡,有人在喊,有人在爬。


  「兩點鐘方向,山坡上,樹叢,」老趙說,「志遠,打。」

  「距離?」「四百。」

  志遠調了炮管,手指轉著方向機,瞄準鏡貼上去:「好。」

  「放。」炮響了。在石壁之間,炮聲比開闊地上響十倍,聲音撞在石壁上彈回來,嗡嗡嗡的,有根的耳朵嗡了半天。炮彈打在山坡上的樹叢里,炸了,泥土、碎片、斷樹枝一齊飛起來。槍聲停了幾秒鐘,然後又響了。

  「再來一發。」老趙說。志遠又抱了一發,推進去。「放。」第二發炸在了更高的位置上,槍聲稀了,步兵從草叢裡沖了上去。

  「走了,」老趙說,「步兵上去了,我們不停。」

  坦克從山坡下面開過去,有根從潛望鏡里看見步兵在山上搜索,槍聲一陣一陣的。

  「協個屁,」大劉說,「每次都是步兵先打,我們在底下看著。」「閉嘴,開你的車。」

  坦克繼續走,路開始下坡。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泥被雨水沖實了,履帶咬得緊。叢林在兩側退去,山變矮了,遠處的天露出來了,藍的,一點雲都沒有。

  有根從潛望鏡里看前方,遠處的山腳下有一個東西,黑的,圓的,像山的嘴巴張開了。

  「那是什麼?」有根問。老趙舉起望遠鏡,看了很久,說:「到了。」「什麼到了?」「隧道。」

  有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潛望鏡對準前方,看清楚了:山坡底下,公路盡頭,一個巨大的洞口,混凝土澆築的,洞口很大,能並排開進去兩輛坦克;洞口上面的山是灰黑色的,長滿了藤和灌木,洞口邊緣被炮火燻黑了。洞裡面是黑的,徹底的黑,潛望鏡看不進去,光在洞口就被吞了。

  「停車。」老趙對大劉說。大劉踩了剎車,008號停了。

  連隊在隧道口外兩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五輛坦克散開,車頭朝向隧道口,排成警戒隊形。老趙打開艙蓋,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望遠鏡看,看了很久。「怎麼樣?」大劉問。老趙沒回答,從艙蓋上縮回來,戴上耳機:「連長,洞口有工事,沙袋,鐵絲網,炮煙很重,步兵昨天搜過洞口了,沒進去。」

  電台里傳來連長的聲音,聽不清。老趙聽著,嗯了兩聲,摘下耳機,對車裡的人說:「裡頭有彎,看不透。工兵說一公里多,裡頭有工事,人家挖的。」


  有根盯著潛望鏡里那個黑洞,像山的嘴,張著,不說話。

  「進去過嗎?」有根問。老趙看了他一眼:「進去過,一個,一百多米,直的,能看見對面的光。這個不一樣,這個長,有彎,進去了什麼都看不見。」

  「那怎麼辦?」大劉問。「穿過去,」老趙說,「隧道是通往前面那個大地方的必經之路,繞不過去。」

  有根看著那個洞口,黑乎乎的。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進去。「有根,」老趙說,「害怕?」有根想了想,說:「不怕。」

  這是謊話。但他不怕了,不是說他不恐懼了,是恐懼還在,他已經不在乎了。昨天掃了兩梭子高射機槍之後,看見草里有人跑之後,聽見子彈打在路面上的聲音之後,怕不怕這件事就變得不重要了。不是膽子大了,是怕和不怕攪在了一起,分不開了。

  老趙點了點頭:「大劉。」「嗯。」「明天進隧道,你開。」「我知道。」

  「燈全打開,速度十碼,跟緊006號,進去了以後別停車,別探頭,別熄火。」「我知道。」

  「還有,」老趙停了一下,「不管聽見什麼,不管看見什麼,往前開。」「我知道。」

  老趙不再說話了,坐在指揮位置上,把兜里的煙摸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有根看著他,老趙兜里那半包煙,從出發到現在,一直沒捨得抽。

  連隊在山腳下宿營,人在車上,發動機不熄,輪流休息。有根坐在炮塔里看著那個洞口,太陽在頭頂上,陽光照不進洞口,洞口裡面是黑的。大劉在底下檢查發動機,打開艙蓋聽了聽。

  「怎麼樣?」有根問。「沒事,就是油門有點卡,用鐵絲綁了一下。」「管不管用?」「管一陣,進去之前再緊一下。」

  志遠坐在炮長位上翻他那本彈道學小冊子。

  「志遠,」有根說,「你在看什麼?」「看隧道里的彈道。」「隧道里有什麼彈道?」

  「隧道裡頭是直的,炮彈打出去不會受風的影響,可有彎就不一樣了,彎道上炮彈打出去,可能打在壁上彈回來。」「那豈不是打不准?」

  「本來就打不准,隧道裡頭太窄,炮管轉不開,這炮在隧道里跟燒火棍差不多。」

  有根沒說話了。志遠把小冊子合上:「有根。」「嗯。」「你怕不?」

  有根看了他一眼。志遠的臉還是白的,眼鏡後面那雙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麼。「不怕。」有根說。

  志遠點了點頭,說:「我怕,但我能忍住。」「嗯。」

  「我手在抖,你看。」他把手伸出來。有根看了一眼,確實在抖,手指微微地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沒事,」有根說,「抖就抖,上了車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的?」「因為每次上車之前我都抖,上去了就不抖了。」

  志遠看著他:「真的?」「真的。」這也是謊話,但有根說得很像真的。

  下午,有根從炮塔上跳下來,走到坦克旁邊蹲著,看遠處的洞口。洞口在兩公里外的山腳下,像一個黑點。他從懷裡掏出鞋墊,針腳看不清,但摸得出來,一針一針的,凹凸不平,是桂英繡的。他把鞋墊放回去了。

  傍晚的時候,連長召集各車車長開會。有根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見連長在地上拿樹枝畫了什麼,老趙蹲在旁邊看。過了很久,老趙回來了。

  「明天早上八點進隧道,」他說,「步兵先走,在前面搜一遍,我們跟在後面。」

  「多長?」大劉問。「人家說一公里多。」

  「一公里,」大劉重複了一遍,「開十碼的話,要開多久?」「七八分鐘。」志遠算了一下。

  「七八分鐘,」老趙點了點頭,「七八分鐘裡頭,什麼都可能發生。」

  他不說了,有根看著他。

  「進去以後,燈全開,速度十碼,跟緊前車,不管發生什麼,別停車。」老趙說,「停車就是活靶子。隧道裡頭不比外面,外面打了還能跑,隧道裡頭跑不了。」

  他看了一眼三個人,聲音低了:「還有,進去以後,別探頭,艙蓋關死,誰也不許把腦袋伸出去。」



  夜裡,有根躺在炮塔里,睡不著。他能聽見遠處的炮聲,悶的,從山後面傳過來,像有人在遠處敲鼓。還有蟲叫,跟叢林裡不一樣的蟲子,叫得更尖。大劉在底下翻了個身:「有根。」「嗯。」「你睡了沒?」「沒。」「我也沒。」

  沉默了一會兒,有根說:「大劉,明天進了隧道,你在前頭開,我在後頭裝彈,志遠在前面打,老趙指揮,各干各的,誰也別慌。」

  「嗯,我不慌,」大劉說,「我開坦克跟開花轎一樣,路再窄我也能過。」

  有根笑了一下,說:「那就行了。」「嗯,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大劉說。「嗯。」

  有根閉上眼,睡不著。他想著那個洞口,黑乎乎的,像山的嘴。他翻了個身,手摸著胸前的口袋,信還在,紙軟了,被雨浸了,但字還在;鞋墊也在。他攥了一會兒,鬆開了。

  遠處的炮聲還在響,一陣一陣的。有根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做夢,他什麼也沒夢到,只有那個洞口,在黑暗裡,張著。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