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被端的消息,比白鷹預想中來得更早一些。
他站在異國酒店高層落地窗前,手裡那枚硬幣在指間翻了個面。窗外燈火通明,隔著玻璃能看見整座城市在底下鋪開,可他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波動。
「三個,一個都沒活著出來。」收線人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蒼老,沙啞,「那處居民樓你養了三年,說拔就拔了。那條獵犬,比我們想的快。」
「我知道。」白鷹把硬幣收進掌心,「他是快,可快有快的用處。」
收線人沉默了片刻:「你對他,是不是太熟了。」
「熟?」白鷹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五年前,南亞那次行動,我的兩個手下,就是折在一支護送隊手裡。領頭的那個特戰軍官,用的也是這套打法——先斷你的耳目,再封你的退路。連事後清場的習慣都一樣,連現場那點該留不該留的痕跡,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指尖在硬幣邊緣那道舊蝕痕上碾過: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那個人。現在想想,那條獵犬的打法,跟當年那副樣子,越來越像了。」
收線人沒有接話。白鷹也沒有再說下去。窗外燈火通明,可他眼裡那點冷意,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那顆釘子,本來就是擺給獵犬看的。」白鷹轉過身,嘴角的弧度很淡,「阿東那邊的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通。一個食堂幫工,想往那個女人的杯子裡下毒?就算他真倒進去了,也過不了三道檢測。」
收線人沉默了一瞬:「你是說,阿東那杯是假的?」
「阿東那杯是假的,投毒是真的。」白鷹走到桌邊,拿起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獵犬護住了沈星的水杯,卻護不住沈星身邊的人。那個年輕人,那天夜裡進了急救室。」
收線人沉默良久,最終只問了一句:「那邊,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白鷹看著窗外,「等那批星核提純跑到最關鍵的一步,那邊的人自然會動手。」
他低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至於那條獵犬會把力氣砸在水上、食物上、基地的每一道門上——那正是他要的。他越要把口子焊死,暗處那顆暗棋,就越安全。
基地里,投毒的風波,就這樣被壓了下去。食堂換了新的幫工,配餐間的水蒸氣照常升騰,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陸岩沒有忘。
他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阿東那幾頁供詞。電話指令、藏粉地點、每次聯繫的時間窗口、對方的口音和習慣用詞……他一行一行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太順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幫工,被嚇得癱在地上,哭得話都說不利索,卻能把每一次接頭的時間、地點、暗號,交代得清清楚楚,前後不帶一點磕絆。陸岩不是沒見過被脅迫的人——越是害怕,越是慌亂,說的話越碎,越是要反覆對證才拼得出全貌。
可阿東的供詞,像一份提前寫好的答卷。
「被教過的。」陸岩在阿東交代最後一處藏粉地點的那一行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白鷹明知道阿東遲早會落網,明知道這些線索會把據點送到他面前,還是讓阿東把全部經過背了下來。
陸岩把供詞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投毒、據點、三名死士。每一步都是白鷹下的,每一步又都收得乾乾淨淨。他忽然有種感覺——他抓到的,不過是白鷹想讓他抓到的東西。
他沒把這個判斷聲張出去。當天晚上,他只是讓後勤按原計劃繼續加強水食檢測,又往食堂和配餐間多調了幾道暗哨,明面上把「防投毒」做得滴水不漏。
暗地裡,他調出了基地外聯重開後,所有進入人員的那份名單。
實驗室里,國產化替代的進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沈星幾乎住在了離心機旁邊。替代材料一批批送進來,她和小李輪著班盯數據,把十七種斷供材料一樣一樣地試出了替代方案。林越還躺在醫療室里,宋雅一天三趟查房,誰也不提那隻保溫杯。基地里的日子難得平靜,連空氣里都是試劑和儀器運轉的嗡鳴。
第一個異常,是小李發現的。
「沈教授,這批替代材料,送檢報告和實測對不上。」小李把兩份數據並排擺在沈星面前,「送檢樣品的純度是 99.72%,可我們實際拆包用的這批,同一爐、同一批號,我複測了三遍,只有 99.31%。差得不多,但足夠影響提純的收率。」
沈星沒急著下結論。她把兩份數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親自去庫房抽查了兩個批號,實測結果和小李一致。
「送檢報告是誰做的?」她問。
「第三方檢測,」小李說,「入庫前按流程走的,封條和簽字都是齊的。」
「齊的。」沈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沒再多說。
第二個異常,是林越在醫療室里發現的。
設備巡檢本是排給他的活,人倒下了,日誌還在自動跑。沈星讓小李每天把關鍵設備的自檢日誌發一份到林越的平板上,就當讓他在病床上找個事做。林越對這台機器的脾性熟到能背出它每天該跑幾輪,隔著屏幕,一眼就看出某天的記錄里缺了一小段。缺的時間不長,前後都銜接得上,如果不是他,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第三天傍晚,林越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發虛,說得卻很穩:「中間有十七分鐘是空的。自動保存節點也沒落庫。不是斷電,斷電會有斷電記錄;不是故障,故障會有報錯碼。像是有人手動把這十七分鐘清掉了。」
沈星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送檢數據對不上,自檢日誌缺了一段。兩件事都不大,小到可以各自用「操作失誤」搪塞過去。
可它們偏偏出現在同一個時間段里。
沈星把兩份異常材料放在一起,在腦內把它們過了一遍。她忽然想起小李那次問她的離心參數——金星樣本的密度,和常規樣本差著數量級。他們這套國產化方案,很多參數都是她親手重新標定過的,外人不知道,也根本看不出來。
「這不是失誤。」沈星對林越和小李說,「數據鏈上,有人動過手。」
她說完,轉身出了實驗室,徑直去找陸岩。
「兩件事。」沈星把平板放在陸岩面前,「替代材料送檢數據被人調過,一台關鍵離心機的自檢日誌被人刪了十七分鐘。都不致命,但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陸岩接過平板,輕聲問:「你覺得是誰?」
「我不確定是誰,」沈星說,「但我確定不是意外。送檢和實測差的那 0.41個百分點,恰好卡在允許誤差的臨界值上。日誌缺的那十七分鐘,恰好避開了所有自動備份。一步是巧合,兩步疊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裡,就是有人在做手腳。」
陸岩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如果這兩件事不是奔著讓你出事,而是奔著讓你算錯呢?」
沈星一怔。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後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明路是沖她的命,暗路放倒的是林越。如果這還不是白鷹的全部,那數據呢?
如果替代材料的真實純度被她當成送檢的 99.72%用進去,如果離心機那十七分鐘裡發生過什麼她不知道,那麼星核提純到最關鍵的一步時,結果就會悄無聲息地偏出去。而所有數據都是她自己簽字確認的,出了問題,先懷疑的只會是她自己。
「白鷹要的不是我的命,」沈星一字一句地說,「是我的結果。」
陸岩看著她,點了點頭。
「所以投毒那局,是擺給我看的。」他聲音很沉,「讓我把眼睛盯死在水和食物上,以為防住了白鷹的刀。真正的刀,早就進了實驗室。」
沈星深吸一口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把可疑的人篩出來?」
「不能大張旗鼓。」陸岩搖頭,「白鷹敢動,就說明他篤定自己藏得住。驚了他,他會立刻撤走,我們連尾巴都摸不到。」
他走到窗前,看著基地外圍那道新加的警戒線。
「明面上,我繼續防投毒,你也繼續按正常進度做實驗。我們一切照舊。」他頓了頓,似乎做了某個決定,繼續說:「白鷹想讓我們出錯,那就錯一次。不讓他覺得他這次成功了,怎麼會自己撞上來呢?」
沈星看著他側臉,沒有立刻接話。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