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樹葉綠了又黃,玉米收了又種。
轉眼間,三年過去了。
趙小軍從3歲的小娃,長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紀。韓素梅的壓面機一直沒停,每天天不亮就響起來,到天黑才歇。
三年裡,李青山和牛二跟著老周的裝修隊幹活,經常給三鑫裝飾幹活。趙三他爹趙建國東山再起,生意做得大,但李青山一次也沒見過趙三父子的面。
本來業務也是老周對接的,他們只管幹活拿錢。
鐵鎖也很少露面了。村里碰見李青山像見了鬼一樣,儘量繞著道走。
趙大柱中間被李青山和牛二抬去縣醫院複查過幾次。醫生每次都說同樣的話:」儘快湊夠手術費,越早做越好。」李青山攢了一些錢,可十幾萬手術費還差得遠。
他在老周這裡日結三十,除去自己的開銷,隔三岔五給韓素梅塞一些,手裡剩不下多少。
趙大柱整日躺在床上,三年間,脾氣越來越怪。心眼變得特別窄,一點就著。經常還不吃飯,韓素梅端飯進來,他嫌燙;晾了一會兒端進來,他嫌涼。
他總掛在口頭的一句話:」你是不是盼著我死?」
每每這個時候,韓素梅都不吭聲。有時候半夜,趙大柱突然喊:」素梅!」韓素梅驚醒:」咋了?」」沒事。」他又把臉別過去,像跟誰賭氣似的。
韓素梅知道趙大柱身體不舒服,心裡壓抑,所以任由他發泄,只要他能好受,自己怎麼都行。
至於趙小軍,韓素梅經常找不到人,全村跑遍了,最後發現在李青山家。
孩子趴在李青山炕沿上,看他用草稈編螞蚱、編兔子,眼睛瞪得溜圓。
」青山叔,你再給我做個弓箭唄。」
李青山就去找根彈性好的樹枝,綁上牛皮筋削幾支竹箭。趙小軍拿著弓箭滿院子跑,射野雞、射樹、射天上的麻雀,高興得嗷嗷叫。有一回居然真射中了一隻麻雀,舉著跑過來:」青山叔你看!」
李青山看了一眼:」真不錯。」然後教他怎麼拔毛、怎麼烤。
晚上回家,趙小軍抱著韓素梅的腿,嘴裡說個不停:」媽,青山叔可牛了!他用草編的東西跟真的一樣!他做的弓箭能射好遠!他還給我做了個彈弓,石頭子兒一彈一個準!」
韓素梅聽著兒子的嘮叨,手裡擀麵杖沒停,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她把煮好的雞蛋、蒸好的花卷,切好的豬頭肉,一一用布包好塞給趙小軍:」給青山叔帶去。」
趙小軍拎著布包就跑。韓素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一天下午,趙小軍跑回家,書包甩在炕上:」媽!老師說要開家長會,下周一早上八點!」
韓素梅正在壓面,滿手麵粉:」啥時候?」
」下周一,早上八點。」
韓素梅皺了皺眉。下周一早上她答應了給鎮上飯館送二十斤麵條,天一亮就得裝好。趙大柱這邊也離不了人。
」媽沒空。」她低下頭繼續壓面,」你爸也起不來。」
趙小軍急了:」那怎麼辦?老師說要家長去,班上就剩我了!」
韓素梅沒說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大柱在裡屋聽見了,喊了一嗓子:」讓你青山叔去!」
韓素梅走進裡屋,趙大柱臉衝著牆:」讓他去,他是你爹,我不是。」
語氣酸溜溜的,賭著氣。
韓素梅看了他一眼:」別瞎說。」
」我沒瞎說。」趙大柱聲音沙啞,」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還能指望我啥?」
韓素梅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趙小軍跑到李青山家,門開著,李青山正在院子裡刨木頭。
」青山叔!」
李青山抬起頭,手裡的刨子沒停:」咋了?」
」下周一老師要開家長會,我爹去不了,我媽也不去,班上就剩我了。」趙小軍低著頭,腳尖蹭著地上的土,」你能去不?」
李青山停下刨子:」我去……能行嗎?」
」能行。」趙小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李青山蹲下來,把孩子攬在懷中:」小軍,別這麼說。你爸他……」
」我知道。」趙小軍點點頭,」我爹不容易。他動不了,但他對我好。」
李青山摸了摸他的頭:」你先回去。下周一叔不會讓你失望的。」
趙小軍轉身跑了。
李青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第二天,老周頭派李青山和牛二去省城拉一批木料。
兩個人開著裝修隊的三輪車,顛了四個多小時,到了省城西邊的一個建材市場。裝完木料,日頭還早,兩個人在居民樓底下蹲著抽菸。
李青山無意中抬眼,看見樓門口擺著個東西。是個輪椅。鋁合金的架子,兩個大輪子,扶手包了層軟皮子,看著挺新。
旁邊站著個中年女人,正跟看熱鬧的人說話。
」家裡老人走了,這東西放著占地方,誰要誰拿走。」
李青山急忙走過去。他盯著那輪椅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想的是趙大柱,是趙小軍說的」班上就剩我了」。
」大姐,這輪椅賣不?」
女人看了他一眼:」賣啊。」
」多少錢?」
」兩百。」
李青山摸了摸口袋。他身上只有八十來塊。牛二跟過來,看他表情不對:」咋了青山哥?」
李青山把牛二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我想把這輪椅買下來。」
牛二看了看那輪椅,又看了看李青山:」給大柱的?」
李青山點點頭。
牛二沒猶豫,掏出自己的錢夾子:」我身上有七十。」
李青山把自己的錢掏出來,兩個人湊了湊,一百五。他走回去:」大姐,我們手裡就一百五,您看……」
女人打量了他們一眼,看這倆人穿得破破爛爛,手上全是繭子:」行吧,一百五。拿著。」
李青山和牛二把輪椅抬上三輪車綁好。牛二拍拍李青山的肩膀:」山哥,你這人,真沒得說。以後我癱了,你也給我整一個?」
李青山白了他一眼:」滾蛋。」
家長會那天早上,李青山推著輪椅進了趙大柱家的院門。
韓素梅正在灶房燒火,聽見動靜,探出頭愣了。
這輪椅,她只在電視上看過。
」青山哥,你這是……」韓素梅擦了擦手,從灶房出來。
李青山沒搭話,徑直推著輪椅進了裡屋。
趙大柱躺在炕上,看見李青山,又看見那輛輪椅,眼睛瞪大了。
」大柱,」李青山把輪椅推到炕沿邊,」我推你去給孩子開家長會。」
趙大柱撐起身子,盯著那輪椅,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發顫。
」我……怎麼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腿。」
」別廢話。」李青山彎下腰,兩隻手穿過趙大柱的腋下,」撐著點。」
趙大柱抓住李青山的肩膀,李青山一使勁,把他從炕上抱起來,挪到輪椅上。
」這玩意兒……」趙大柱摸著輪椅扶手,眼眶紅了,」青山哥,你圖啥呢你?」
」別問。」李青山直起身,從炕上扯了條毯子蓋在他腿上,」快點,晚了。」
韓素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抬手抹了把眼睛,然後笑了。她看著輪椅上的趙大柱,又看看李青山,低下頭,半天沒出聲。
李青山推著輪椅出了院門。
九月的風是涼的。李家塬的玉米已經收了,地里空蕩蕩的。
輪椅碾過村道的土路,發出輕微的」咕嚕」聲。趙大柱坐在上面,蓋著毯子,背挺得筆直。
他好幾年沒出過門了,院子外的天都比記憶里亮。風吹在臉上,不是炕洞裡的那種乾熱,是帶著土腥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
村口的老太太正在曬玉米,看見這一幕,手裡的簸箕掉了:」哎呀媽呀,那不是趙大柱嗎?」
旁邊幾個婦女圍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這時候,住在韓素梅隔壁的劉嬸,已經一路小跑進了韓素梅家的院門。韓素梅正在灶房刷鍋,劉嬸抓著門框,氣還沒喘勻:」素梅!素梅!你快出去看看!青山推著大柱呢!他那是輪椅呀!省城人用的輪椅呀!那得多少錢呀?」
韓素梅笑了笑,她心裡何嘗不知道那輪椅很貴重呢。
輪椅已經走遠了。劉嬸還在旁邊念叨:」我的老天爺呀,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陣仗。青山這娃,心腸是真真的好。」
也有人站在自家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蛐蛐:」你看這一家四口,活得多好。當年還說人家沒一腿,這不就是已經證明了嗎?」
」就是。大柱癱了,青山天天往人家跑,現在連輪椅都買了,嘖嘖。你瞅瞅,比親兄弟還親。」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壓低聲音:」這不就是說書先生說的那個嘛,娥皇女英,兩個嫁一個。這倒過來了,一個媳婦兩個男人。」
」胡唚!」一個老太太瞪了她們一眼,」人家青山是大柱的恩人,沒有他,大柱早沒了。」
李青山聽見了,但沒回頭。他推著輪椅繼續走。趙大柱也聽見了,抓著扶手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到了學校門口,正是家長會開始的時候。教室里坐滿了人。
老師站在講台上:」還有誰的家長沒到?」
趙小軍不吭聲,手指摳著桌角。
」趙小軍,你家長呢?」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出現了兩個人。李青山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趙大柱。
全班同學都」哇」了一聲。
那輛輪椅太漂亮了。鋁合金的架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大輪子上的軸承轉起來一點聲兒都沒有。趙大柱雖然瘦,但坐得筆直。
趙小軍愣了一下,然後跳起來跑過去:」這是我爸爸!」
他抓住輪椅的扶手,推著趙大柱往自己座位旁邊走。趙大柱的手扶著輪子,自己能轉一點,輪椅輕快地滑過教室的地面。
老師愣了愣,趕緊說:」快請坐,快請坐。」
李青山把輪椅推到趙小軍座位旁邊,拍了拍趙大柱的肩膀,轉身出了教室,站在學校門口的槐樹下,點了根煙。
家長會散了,趙小軍第一個跑出教室,拽著輪椅扶手:」爹,我今天考試考了雙百!」
趙大柱笑了,眼睛彎了:」好,好。」
李青山站在槐樹下,看見他們出來,把煙掐了走過去。
」咋樣?」他問趙大柱。
」好。」趙大柱只說了一個字,但眼睛從灰色變成了亮色。
他整個人在發光。
李青山推著輪椅,沿著村路慢慢走。趙小軍跟在旁邊,手裡舉著一張獎狀:」青山叔你看!」
李青山接過獎狀看了一眼,塞回趙小軍手裡:」真棒,收好。」
路過村口的小賣部,李青山停下來,給趙小軍買了兩塊水果糖,一根冰棍。趙小軍叼著冰棍,樂得屁顛屁顛的。
趙大柱坐在輪椅上,看著路邊的一切。玉米地、柳樹、遠處的東山。他太久沒出來了,這些東西在他眼裡都新鮮。
」山哥,」他忽然說,」推我……多走一會兒。」
李青山」嗯」了一聲,拐了個彎,沒往家走,沿著麥田旁邊的小路推。
路兩邊的麥子剛種下,土裡冒著新芽。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乎乎的土味。
趙大柱坐在輪椅上,看著兩邊的地,他以前也是幹活的一把好手,現在只能看著了。
」這風,」他頓了一下,」跟那年的一樣。」
李青山推著輪椅:」那年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趙大柱笑了。
天快黑了,李青山才把趙大柱推回家。
韓素梅站在院門口等了很久。她接過輪椅,把趙大柱推進裡屋,扶上炕。
趙大柱的手一直抓著輪椅扶手,松不開。
」素梅,」他聲音裡帶著哽咽,」這車……好。」
韓素梅」嗯」了一聲,給他掖了掖被角。
李青山站在院子裡,拍了拍輪椅的輪子,對韓素梅說:」放這兒吧,他用得著。」
韓素梅點點頭,沒說話。
李青山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趙小軍追出來:」青山叔!」
李青山回頭。
趙小軍把手裡的一根冰棍塞給他:」給你留的。」
李青山接過冰棍,摸了摸他的頭。
韓素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進屋。
院子裡,輪椅還在。月光照在鋁合金的架子上,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