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片刻之前。
顧羽墨還只能在這片鬼蜮里拼命地藏匿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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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弱期尚未結束。
儘管屍丹在持續吞噬著周遭的鬼氣,但他此刻能調動的靈力,充其量也就相當於築基初期。
身上只有一柄劍、一層薄如蟬翼的護體靈光,和儲物袋裡剩下的幾道靈符。
築基初期,放在鬼將橫行的劍冢里,連炮灰都算不上。
所以他絕不硬碰。
顧羽墨將身法壓到極致,身體幾乎貼地穿行。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碎石與陰影的縫隙間,借鬼物的嘶鳴掩蓋足音,借崩塌的石壁遮擋身形。
鬼物靠陰氣與殺意鎖定獵物,這反倒成了他的優勢。
——極陰之體的氣息在這片鬼氣瀰漫的劍冢里如水入大海,混在陰屬性的鬼氣之中反而不容易被分辨出來。
約莫又潛行了一刻鐘,丹田處屍丹傳來的溫熱感愈發滾燙。
周圍的鬼氣濃郁得幾乎凝為實質,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但這對於屍丹而言,卻是最豐沛的養料。
快了。
那種靈力枯竭的滯澀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奔涌在經脈深處的力量。
顧羽墨腳下發力,穿過一片被衝擊波掀翻的石林。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廝殺聲與斷斷續續的慘叫。
透過翻湧的黑霧,一抹熟悉的水藍靈光驟然撞入他的視線。 還伴隨著宋青禾嘶啞的吼聲。
——斷妄峰的人。
他循聲望去,只見那一小隊人馬已被鬼物逼入絕地。陣型潰散,劍光零落,地上已躺倒了幾具不再動彈的軀體。
戰況已至崩壞的邊緣。
方靈正被一隻鬼將逼入死角,退無可退。
就在這一瞬,顧羽墨心中那道關於時間的枷鎖轟然破碎。
虛弱期,結束了。
積壓已久的靈力如大江決堤,瞬間衝垮了經脈中的桎梏,冰寒劍意沖天而起。
在那鬼將利爪即將拍碎方靈天靈蓋的剎那,顧羽墨一步踏出,身形如電。
劍光已至。
一劍橫斬,寒芒如月。
那隻鬼將甚至來不及發出嘶吼,便從頭顱到腰腹被一道弧形寒光整齊剖開,瞬間崩散成漫天飛灰。
」師……師父?」
方靈那聲帶著哭腔的聲音還在風中發顫。
顧羽墨沒有回頭,劍尖斜指地面,冰藍靈光沿著劍身一寸寸亮起。
方圓十丈之內的鬼物被方才那一劍的寒意逼退了幾步,卻並未真正散去。
低階鬼物在地上爬行游弋,發出嘶嘶的低鳴;遠處兩隻鬼將豎瞳明滅,正在重新集結散亂的鬼物,蠢蠢欲動。
顧羽墨周身靈力不再收斂。
屬於峰主的威壓如潮水般傾瀉而出,冰冷、沉穩、無可撼動。
低階鬼物齊齊一顫。
最先扛不住的是那些遊魂散魄,它們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慘叫著縮進黑霧,連影子都不剩。
兩隻鬼將後退數丈,豎瞳中的凶戾被忌憚取代。它們低沉地嘶吼了一聲,像是某種不甘的警告,卻始終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方圓十丈,鬼潮硬生生空出一片死寂。
——
顧羽墨緩緩收劍,視線掃過戰場。
宋青禾和周懷安勉強拄著劍,渾身浴血,靈力早已枯竭見底。其餘幾名弟子也是傷痕累累,有人甚至已經連劍都握不住,只能癱軟在地。
他壓下心頭的沉重,沉聲道:「都還能動?」
宋青禾的嗓子啞了:「……還、還能。」
「還能動的,重新結陣戒備。」
弟子們如夢初醒,強撐著收攏陣型。
方靈連滾帶爬撲到趙遠山身邊,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師父!大師兄......大師兄他......」
顧羽墨心頭一沉,快步走到趙遠山身旁蹲下。
趙遠山後背被鬼將利爪撕開了一道駭人的口子,血肉翻卷,脊椎隱約可見。鮮血浸透了青灰道袍,在他身下匯成一片暗紅。
他的眼睛半睜半合,瞳孔渙散,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顧羽墨飛快從空間中取出幾枚丹藥——續脈丹、回元丹,最好的全掏了出來,往趙遠山嘴裡塞。
趙遠山的牙關已經鬆開,丹藥滾進嘴裡,卻怎麼也咽不下去,混著血水從嘴角溢出。
吃不下。
顧羽墨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將掌心覆上趙遠山的胸口,靈力如涓流灌入他殘破的經脈。
冰藍靈光在掌下微微亮起。
但顧羽墨能感覺到,趙遠山的經脈正在寸寸崩碎,像漏了的堤壩,灌進去多少漏多少,根本留不住。
」大師兄……」
方靈跪在一旁,淚流滿面。
宋青禾和周懷安也圍了上來,紅著眼眶一聲聲喚著「師兄」。
趙遠山在模糊的光影中看見了師父的臉。
他艱難地抬起手,卻使不上力,指尖只堪堪碰到顧羽墨的袖口。
」師......父......」他的聲音輕得像風中的灰燼,」別......別輸靈力了......」
顧羽墨沒有停手,靈力灌注得更快。
趙遠山卻用僅剩的力氣偏了偏頭,嘴唇翕動:」沒用的......師父......」
他眼眶泛紅,目光卻有一種奇異的安詳。
「弟子......當年愚鈍......多謝師父不棄......」 每說一個字,嘴角的血就多溢一分,師父耐心傳劍......弟子苦心修持,這一身修為......皆承師父教導,弟子......最敬重的......便是師父......」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用最後一口氣,把心裡的話一字一字往外推:
」做師父的......大弟子......沒給師父......丟人吧?」
顧羽墨的手覆在他胸口,靈力已經灌不進去了
經脈斷了,丹田碎了,這具身體像一盞燈芯燒盡的油燈,再添多少油也點不亮了。
他停下手,但並沒有收回掌心。
顧羽墨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聲音極低,卻堅定地像一柄釘在岩石里的劍:
」沒有。」
他看著趙遠山渙散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遠山,你從未丟過我的臉。」
」做我的弟子——你當之無愧。」
」我以你為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