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著向南，李芳景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此行要查的地方，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這趟差事，是皇上親自交到他手上的。
臨行前，皇上在御書房召見了他，話不多，卻句句都重逾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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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皇上，對於榮華的身份都心照不宣。
其實現在對榮華來說，那個奴隸身份已經不重要了。
當官奴的是丞相府榮戚公子，跟我善工郎榮華公子有什麼關係？
因此，李芳景心中對於皇上是感念的。
此行，除了為自己的仕途，也是真心想幫皇上解決難題。
皇上最後對他說：
「南方的事，朕信得過你。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出了事，朕給你兜著。」
有了這句話，李芳景心裡就有了底。
李芳景當即拿出了冶鍊金銀和琉璃的方子，以及商貿之法，皇上龍顏大悅，又對他一通勉勵。
此次南巡主要查三處地方。
第一處，鐧州。
鐧州號稱魚米之鄉，土地肥沃，河網密布，本該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可近年來，鐧州的稅收卻持續走低，一年比一年少。
偏偏怪就怪在，稅收在降，鐧州的稅率卻在持續上漲。
稅收少了，稅率卻高了？
這帳，怎麼算都不對。
皇上讓他查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地方瞞報，是官商勾結，還是有人把稅銀私吞進了自己的腰包。
第二處，潭州。
潭州是鄰水的富饒之地，水路發達，商賈往來如織。
可去年鬧了一場大水患，淹了大片的農田和民居。
水患過後，眾多難民四散逃難，涌到周邊幾個鄰州，滋擾鬧事，把周邊州府攪得苦不堪言。
可潭州報上來的情況，卻是死亡不超過二百人。
這明顯有貓膩。要麼是瞞報，要麼是虛報，反正無論如何，讓李芳景這個剛經歷過雪災的去，都是專業對口。
第三處，瑜州。
瑜州的知州，被人實名舉報收受金條賄賂。舉報他的人，是瑜州的同知。
這位同知，可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曾被人譽為「青天大老爺」，一生兩袖清風，無兒無女，眼睛裡揉不得半點沙子，在江南文人之中，有極高的地位。
能讓這樣一位清官實名舉報，那位知州的屁股底下，怕是不乾淨得很。
三處地方，三筆爛帳。
這三筆爛帳，每一筆後面，都連著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連著不知多少條暗線。
查一個，可能就要牽出一串，牽出一串，可能就要捅破一層天。
李芳景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上。
不過此次他前來，代表的就是「天」。
不讓尚方寶劍開開葷，都對不起皇上特地給他配個寶劍。
一路無話。
馬車走走停停，過了河，翻過山，在第二個月的時候，終於到了鐧州地界。
剛進州城，李芳景就感受到了什麼叫熱情。
鐧州知州姓鄭，名望川，是個圓臉的中年人，笑起來一團和氣。
聽說欽差到了，他早早便帶著一幫屬官迎出城十里，見了李芳景的馬車，老遠就長揖。
「下官鐧州知州鄭望川，恭迎欽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李芳景連忙下車，親手把人扶起來，臉上堆著笑：
「鄭大人快快請起，快快請起，您太客氣了。本官奉旨南巡，路過貴地，還要多多叨擾鄭大人了。」
「大人說的哪裡話！」鄭望川受寵若驚，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
「大人能來鐧州，那是下官三生有幸，蓬蓽生輝！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下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鄭大人客氣了，客氣了。」李芳景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
「本官這一路走來，就聽說鄭大人治州有方，鐧州百姓安居樂業，人人稱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鄭望川被誇得紅光滿面，連聲道：
「不敢當不敢當，都是托皇上洪福，托大人福氣。」
兩人你來我往，互相捧著，寒暄了好一陣。
李芳景暗自觀察著鄭望川。
這鄭望川，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句句都是恭維，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打量他的神色，打量他的隨從，打量他到底帶了幾個護衛，幾口箱子。
這是在試探他呢。
李芳景只當沒看見，笑得越發和善，一副紈絝公子哥出遊的模樣，看什麼都新鮮，問什麼都外行。
鄭望川看在眼裡，心裡便有了數。
看來這位欽差大人，是個好相與的。
他試探著開口：「大人，下官在城中備下了一桌薄酒，想為大人接風洗塵。大人若是不嫌棄，今晚……」
「行啊！」李芳景不等他說完，眼睛一亮，拍手笑道。
「正好這一路趕路，嘴裡都淡出鳥來了，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酒。鄭大人盛情，本官卻之不恭了！」
鄭望川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放下了一半。
好酒，好玩，貪圖享樂，年輕氣盛。
看來這位欽差大人，也不過如此。
確實不負他在京中紈絝的盛名，估計這次是李建宏大人想把他給抬舉起來，才讓他來南巡鍍金的。
他面上笑得越發殷勤：
「大人肯賞光，那是下官的福分！下官這就讓人去準備，定讓大人盡興！」
「好好好。」李芳景樂呵呵地點頭，又隨意問了句，「對了，鄭大人，今晚都有什麼人作陪啊？」
「都是咱們州里的幾位屬官，還有些鄉紳名流。」鄭望川笑道，「都想一睹欽差大人的風采呢。」
「好，人多熱鬧。」李芳景擺了擺手，「那就這麼定了。」
等到了驛館，安置妥當，屏退了閒雜人等，李芳景臉上的笑才收了回來。
他把無憂叫到跟前，壓低聲音：
「無憂，今晚我去赴宴，你趁這個空檔，去城裡各處轉轉。看看稅賦司的帳房在哪，糧倉在哪，各家鋪子的生意怎麼樣，百姓的嘴裡都在念叨些什麼。重點聽聽，他們怎麼說稅收的事。」
「是，大人。」無憂應道。
「影三。」李芳景又看向影三。
「你跟著無憂，護他周全。這州城看著平靜，暗地裡不知道藏著多少雙眼睛。你們倆出門，務必小心，別露了行跡。」
「屬下明白。」影三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