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府,坐馬車直奔城郊。
老大夫住在城郊一座小院裡,院牆爬滿了藤蔓,看著有些年頭。李芳景領著榮華叩門,說明了來意。
老大夫看著榮華臉上的黥面,皺起了眉頭:
「這是官印啊。老朽早年治過一個,結果被人告發,差點被抓進大牢。這活兒,老朽不敢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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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景二話不說,直接拿出自己的官文,以及李觀止的手信。
「老先生,您放心,此事乃是尚書府李芳景所託,不會出任何差錯。」
然後,又跟著信一起遞了一張銀票。
老大夫眼睛都直了。
「咳,既然是李大人,那自然是沒得說,那老朽試試。」
他取出一盒藥膏,又備了清水,讓榮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忍著點,這藥上臉會有些疼。」老大夫道。
榮華點了點頭,攥緊了拳頭。
老大夫蘸了藥膏,輕輕抹在榮華左臉頰的黥印上。
藥膏剛一接觸皮膚,榮華渾身就是一顫。
疼。
鑽心的疼。
那藥膏像是帶著火,一貼上臉,就燒灼著皮肉,疼得他眼前發黑。
緊接著,黥印處開始滲出透明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流。
榮華死死咬住下唇,一聲不吭。可他攥緊的拳頭、繃直的脊背,全都泄露了他的疼痛。
李芳景蹲在旁邊,看著榮華疼得直冒冷汗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
「疼就喊出來,別忍著。」他一邊說,一邊抬手輕輕給榮華擦眼淚。
「不行!不能喊,太疼了哼唧兩聲算了,喊的話臉上扯著了更疼!老大夫連忙阻止。」
「不……不疼。」榮華咬著牙,聲音都在抖,「奴不疼,主人別擔心。」
李芳景心疼地把榮華攬進懷裡:「乖乖,乖乖,不疼了,一會就不疼了。」
榮華在疼痛中,還有想笑的感覺。
主人真是把他當孩子哄了。
疼痛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里,榮華靠著李芳景,從頭到尾沒有吭一聲。
等藥勁過去,老大夫用清水給他洗淨臉頰,又細細查看了一番。
「成了。」老大夫道,「你瞧,這黑色的印記,已經變成紅色了。」
李芳景湊近一看,果然,榮華左臉頰上那個原本墨黑的「奴」字,已經褪成了暗紅色,看著淡了許多。
老大夫又取出一包藥,遞給李芳景:
「這是一副外敷藥,每日敷一次,連敷七日,基本就能好了。切記,這期間不能沾水,不能見風。」
李芳景千恩萬謝,又遞了一張銀票,仔細地給榮華戴好遮面巾,這才領著他告辭。
回到尚書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正是晚飯前的光景。
馬車在府門前停穩,李芳景先跳下車,回身去扶榮華。
榮華臉上的遮面巾還戴著,遮住了半邊臉頰,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
清澈水潤,眼底還帶著方才治黥面時殘留的一點水汽,看著乖順又惹人疼。
李芳景有些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再忍幾天,大夫說七天就好,下次你疼了就咬我。」
榮華笑著搖了搖頭:「主人,奴不疼的,真不疼,您不用擔心。」
即使再疼,他也不能咬主人啊。
狗還知道不咬主人呢。
李芳景心裡嘆氣。
怎麼能不疼呢?
現代打麻藥洗紋身都很疼呢,何況這是偏方硬塗啊。
李芳景貼在他耳邊說:
「人家老醫生說了,這個藥就是讓你舊皮換新皮的過程。等你到時候好了,小生是否有這個榮幸,能第一口嘗嘗這塊新皮的味道啊?」
榮華的臉「騰」地一下通紅。
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主人明明是個正人君子,有時卻偏要說些……說些,這麼孟浪的話。
他低著頭,小聲囁嚅著:「可以的,主人,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李芳景被他乖得心肝一顫,狠狠地搓了搓他的頭髮。
榮華太疼了,他忍不住就想用這種堪稱猥瑣的玩笑逗逗他。
誰想到,這種無理的要求榮華也能答應啊。
「好,那就說定了。」李芳景說著,牽起他的手,邁進了府門。
榮華被他牽著手,耳根悄悄紅了一點。
他偷眼看了看四下無人,才敢輕輕回握住主人的手指,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往裡走。
他本是不願意在外面給主人丟臉的。
但是……主人牽他,他很難一點都不回饋。
他正想著,腳下沒留神,差點絆著門檻。
李芳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想什麼呢,路都不看了?」
榮華臉一紅:「奴……奴在想,主人待奴真好。」
李芳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太好滿足了,這就好了?走,先回去歇著,今晚好好吃頓飯。」
「嗯。」榮華應著,眼底亮晶晶的,跟著他往裡走。
可一進府門,李芳景就覺出不對了。
往常這個時辰,府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尚書府的晚飯是很豐盛的,特別是在他和李觀止都在家的時候,柳夫人真是恨不得親自下廚。
以往這會,廚房裡飄著飯菜香,下人們來來往往,該點燈的點燈,該擺桌的擺桌,笑鬧聲不斷,隔老遠都能聽見人聲。
可今日,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少見。
幾個路過的小丫鬟見了他,也不像往日那樣笑著問安,而是低著頭,腳步飛快地躲開。
嗯?
可是,好像也不是那種特別壓抑的氛圍。
李芳景腳步一頓,心裡泛起一絲狐疑。
這是怎麼了?
他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打量。
越往裡走,氣氛越是不對。
廊下的燈籠倒是點著,可連個值守的下人都沒看見,整個院子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安靜。
正走著,迎面撞上府里的一個管事。
管事看見他,先是一喜,張嘴要喊「大少爺」。
可話到嘴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朝他使了個眼色,又慌慌張張地退到一旁,低著頭,快步走了。
李芳景心裡一緊。
這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什麼場面沒見過?
連他都這樣,這是發生什麼了?
尚書府也被抄家了?
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