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跪在大殿中間,聽著皇帝為他舌戰群儒,心裡又是震驚又是感動。
他沒想到,這位看著年輕儒雅的皇帝,竟會為了他一個臣子,在朝堂上如此力排眾議。
況且,皇上難道都是親自吵架的嗎?
還是他人微言輕,否則這種場合,他覺得他也可以參與吵架!
「都聽好了。」皇帝最後拍板,聲音斬釘截鐵,「此事,朕意已決,就這麼定了。誰再敢多言,便是藐視君上!」
滿朝文武,再無一人敢辯駁。
可他們心裡也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這李芳景,就是弄出水泥、肥田法那些物件的人?
那他怎麼一直被人傳成紈絝庸才?
有人悄悄看了戶部尚書譚越一眼。
這戶部尚書,也太過小氣了。
竟為了一己恩怨,把髒水往人家孩子身上潑,害得人家白白背了這麼多年的罵名。
況且,他從未傳過李芳景竟有那些本事,他們可真是被這戶部尚書當了槍使。
他們又往前一瞟,看著吏部尚書李建宏,竟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著李芳景。
雖然全程一言不發,不過以李建宏的性格來說,很有可能只是為了避嫌。
好好好,這戶部尚書好算計。
這下好了,他們不僅得罪了吏部尚書,還惹了皇上不快。
他們真傻,真的。
他們單知道李芳景是吏部尚書的假兒子,卻不知道這吏部尚書,竟然有幫別人養兒子的愛好。
放在他們身上,他們是絕對吞不下這口氣的。
譚越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至極。
李芳景看形勢緩和,連忙叩頭領旨: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謝陛下隆恩!」
就在這時,皇帝忽然話鋒一轉:「李芳景。」
李芳景連忙叩首:「臣在。」
「朕聽永寧說,你身邊還有個奇人,名為榮華?」皇帝漫不經心地問道。
李芳景心頭一凜。
他萬萬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榮華。
他對外可以給榮華編造任何身份,可當著皇帝的面說,那就是欺君。
一旦被拆穿,便是死罪。
他並不確定,皇上是否知道榮華的真實身份。
畢竟永寧公主已經知道了,難保她不會對自己的嫡親哥哥說。
可他也不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榮華只是個奴隸。
還是個官奴。
這話傳出去,肯定有人說他豢養官奴、有異心。
他在外面苦心經營榮華公子的人設,怎能在這一次朝會上功虧一簣?
他正頭腦風暴,飛快地想著對策,就聽皇帝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朕聽聞,這榮華乃是大家公子出身,只因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了崇縣。被你李芳景三番四次請去,做了先生。是也不是?」
李芳景心頭猛地一跳。
嗯?
這沒毛病啊!
大家公子出身,誰能說丞相府的公子不是大家公子?
家道中落,滿門抄斬怎麼不算是家道中落呢?
自己也確實是三番四次地磨嘰榮華,才能叫他先生的啊!
這套說辭,跟他昨晚編給父母聽的一模一樣,卻比他編得還要周全體面。
李芳景幾乎要懷疑,皇帝是不是早就讓人打聽過榮華的底細,甚至是有意替榮華遮掩身份。
也對,這天下有什麼事能瞞過天下之主呢?
無論如何,李芳景感謝皇上在這個時候的隱瞞。
他當即叩首:
「回陛下,確是如此。榮華公子出身名門,只因家道中落,流落鄉野。臣偶然得見,見他才學過人,便請他做了先生。」
「嗯。」皇帝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那朕也封他一個『善工郎』之稱。沒有官階,但享官位待遇。你看如何?」
李芳景的腦子「嗡」了一聲。
善工郎。
沒有官階,但享官位待遇。
沒有官階又如何?
丞相府的遺孤,如果被安了官階,他反而要不放心。
這等於說,榮華從此有了個官面上的身份,再也不是那個見不得光的奴隸了。
這消息,甚至比一品大員的消息還讓他高興!
此時此刻,他真心感謝皇上。
他其實一直想跟皇上說一下榮華的事的,但之前時機一直不對。
現在看來,皇上恐怕是早就知道榮華的身份了,卻還是願意寬容。
有鐵血手腕的同時,卻還能保留有人君的仁善之心,果然是千古明君。
即使不是千古明君,他李芳景也定要給這皇帝,以筆為刀留下千古芳名。
他心中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幾乎熱淚盈眶。
他重重地叩下頭去,聲音都帶著顫:「臣……替榮華,謝聖上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與李方景升官的石破天驚比起來,榮華的這個善工郎位份,簡直是不值一提。
滿朝文武再無反對之聲,帶著不甘,看著李芳景從一個毛頭小子走到了他們前面。
他們甚至還得討好李芳景,畢竟南邊的官,可有不少都是他們的人。
有些事,可不經查啊……
朝會散去,李芳景幾乎是飄著走出金鑾殿的。
他剛一邁出殿門,就有一群官員圍了上來,一個個臉上堆著笑,七嘴八舌地套近乎。
「李大人,久仰久仰!早就聽說李大人是當世奇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大人,我那有幾壇好酒,改日請大人賞光,咱們好好敘敘?」
「李大人,我家小子正好在工部當差,往後還要多仰仗大人提攜……」
李芳景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一一客氣地拱手,滴水不漏地把所有人都擋了回去:
「諸位大人抬愛了。只是在下不日便要南巡,諸事繁雜,實在分身乏術。待南巡歸來,再與諸位大人敘話。」
嘖嘖嘖,愚蠢的古人們,感受來自巡察組的震懾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芳景紅光滿面,嘴上說著場面話,腳下卻沒停,穿過人群,快步上了等候在宮門外的馬車。
這一上車,他才終於繃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什麼官場應酬,什麼人情往來,這時候都得往後放。
他得趕緊回家,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榮華。
至於李觀止——
他回頭看了一眼。
可憐的李觀止正被一群官員團團圍住,脫身不得,正朝這邊投來求救的目光。
李芳景朝他擺了擺手,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口型,放下車簾,揚長而去。
獨留李觀止在原地,被滿朝文武的盤問淹沒。
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