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寧洛頰邊垂下一縷頭髮。
裴朔伸手便要替她撥開。
寧洛幾乎同時扣住了他的手腕。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她的手實在沒什麼力氣,五指落在男人腕間,連那截腕骨都圈不嚴實。裴朔只需稍微一掙便能掙開,可他偏偏沒有動,只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就這點力氣?」
寧洛沒有鬆開:」夠讓將軍知道我的意思。」
裴朔看著她,忽然笑了。
」什麼意思?」
」別碰我。」
她說得直白。
裴朔反倒俯下身來。
原本就不算遠的距離驟然縮短,寧洛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避了一下,肩背卻立刻抵上椅背。
男人身上有烈酒、皮革和風沙混在一起的味道,並不好聞,卻帶著一種極強的侵略感。
她甚至能看清他下頜新冒出來的胡茬,也能看見他喉結旁那道已經發白的舊傷。
裴朔當然也看見了她躲的那一下。
」怕我?」
」怕。」
這個回答太快,他反而怔了怔。
寧洛仍握著他的腕子,掌心其實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面上卻沒露出來。
」將軍手裡有刀,帳外全是你的人,我如今連跑十步都未必跑得動。若說不怕,那才是在騙你。」
」既然怕,還敢跟我橫?」
」怕將軍,和事事順著將軍,是兩回事。」
裴朔眼裡的笑意慢慢沉下去。
下一瞬,他手腕忽然一翻。
寧洛還沒反應過來,扣著他的那隻手已經被反握住。裴朔的手比她大得多,一隻手便能將她腕子整個圈住,掌心又燙,虎口恰好壓在她的脈搏上。
寧洛掙了一下。
沒掙開。
反而因為這一動,松松披在肩上的紅色外衫往下滑了一截。
裡面的寢衣領口並不低,只是她剛才靠著窗看書,系帶鬆了些,此刻被外衫一帶,露出一小片頸下雪白的皮膚。
裴朔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寧洛立刻察覺,另一隻手抬起來攏住衣襟。
這個動作讓裴朔笑了。
」現在知道遮了?」
寧洛臉上終於浮起一點惱意。
」鬆手。」
」方才不是挺厲害?」
」裴朔。」
她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眼睛裡終於有了壓不住的惱意。
那雙眼睛平日總冷靜得過分,此刻卻只盯著他一個人。
哪怕是厭惡,也鮮活得勾人。
裴朔眸色微微一暗。
他沒有松,反而借著握她手腕的力道,將人往自己面前帶了半寸。
寧洛猝不及防,身體向前傾了一下。
兩人之間原本就沒剩多少距離,這一下幾乎撞到他胸前。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抵住裴朔胸口,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結實的肌肉。
她整個人僵了一瞬。
裴朔也低頭看了一眼。
那隻手正抵在他心口。
寧洛很快便想收回來,裴朔卻忽然道:」別亂動。」
她不敢動了,因為她感覺到,男人起反應了。
男人的視線已經重新落到她臉上。
」你心跳得比我快。」
寧洛這才意識到,他的拇指一直壓著她腕間的脈。
她臉色沒變,耳根卻控制不住地熱起來。
不是因為羞。
至少她不肯承認是羞。
更多是惱怒,是一個成年男人逼得太近以後,身體先於理智生出的本能反應。
偏偏裴朔看見了。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落到耳側,那裡已經泛起一層很淺的紅。
」皇貴妃娘娘。」
他壓低聲音,」我還當你真什麼都不怕。」
寧洛忍了一會兒。
」將軍若閒得連旁人的心跳都要管,不如先去管管自己軍隊的糧,不要被人算計了。」
裴朔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寧洛終於把手抽回來,立刻攏好衣襟,又將滑到臂彎的外衫重新披上。
腕間已經留了一圈紅痕。
裴朔看見了,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方才其實沒用多少力。
她的皮膚卻太容易留痕。
白得晃眼。
那圈紅便顯得格外礙眼。
裴朔移開目光,拿起桌上的國書。
」你覺得我的糧出了問題?」
寧洛沒有回答。
」猜的?」
」將軍若糧草充足,就不會急著讓朝廷承認你的軍權,更不會在這個時候答應交換傷俘、恢復互市。」
她抬眼看他,」你不是來議和的,你只是需要時間。」
帳里安靜片刻。
裴朔忽然伸手捏住她下頜。
這一次寧洛沒有來得及躲。
」太聰明的女人,通常活不長。」
寧洛被迫仰著臉看他。
」那將軍最好現在殺了我。」
」你以為我捨不得?」
」不是。」
她頓了一下。
」是將軍現在殺我,不划算。」
裴朔盯著她。
許久,他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意先是在眼底,隨後才慢慢漫到嘴角。
」寧洛。」
」你真以為我現在留著你,只因為想用你換利益?」
寧洛眼神微微一動。
裴朔沒有繼續說。
他的拇指卻從她下頜極輕地擦過去,似乎只是無意,指腹最後停在她唇角旁邊。
寧洛的呼吸亂了一瞬。
很輕。
裴朔卻察覺到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帳外有士兵經過,甲片碰撞的聲音隔著氈簾傳進來,又很快遠去。
裴朔低著頭。
寧洛仰著臉。
他的手還停在那裡。
距離近得有些危險。
寧洛甚至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做什麼。
於是她先開了口。
」將軍。」
」你擋著我的藥了。」
裴朔怔了一下。
寧洛看著桌上被他手肘壓住的藥包。
」再不喝就涼了。」
片刻之後,裴朔鬆開她。
」這次放過你。」
裴朔直起身,目光卻仍在她身上。
」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們慢慢算。」
他直起身,把那包藥隨手推過去,轉身走了。
直到氈簾重新落下,寧洛才慢慢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頜。
那裡還殘留著男人指腹壓過的觸感。
她皺了皺眉,用力擦了一下。
隨後又擦了一下。
像是這樣就能把什麼東西擦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