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末,青黛攏緊袖口,從偏院角門閃出。
沈知晚坐在床沿,聽那腳步聲沿牆根遠去。
桌上三粒米還擺著昨夜的樣子,她沒動,凝神靜聽牆外動靜。
許久,那腳步聲去而復返,慢慢繞回院角。
沈知晚起身,推開瓦屋門。青黛緊跟著跨進門,回身落好門閂,快步走到桌邊:「小姐,兩樣都看了。」
「先說藥渣。」
青黛從袖口摸出那塊帕子,展開。
帕子上是一小撮淺灰泛青的粉末,夾著細白顆粒。
「暖香院後門陰溝邊,新倒的。顏色比上次淺,顆粒細,還帶白點。」她頓了頓,「奴婢取的時候,後門開了條縫,出來一個婆子倒水。」
「婆子什麼樣?」
「身量矮,背駝,青灰布衫,圓髻,別一根素木簪。」青黛搖頭,「暖香院當值的婆子,奴婢都認得,沒見過這張臉。」
沈知晚垂眸看著帕子上的粉末。
淺灰泛青,細白顆粒。
上次那撮灰褐色,是白附子配川烏。這回顏色、顆粒都變了,配方又調了。
「巷口呢?」
「炭灰上沒腳印。可枯葉被人翻過,葉尖朝外,跟奴婢昨夜蓋的方向反了。炭灰邊緣有一道指腹蹭過的淺痕,沒踩進去。」
沈知晚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沒踩,但蹲下看過,手伸到邊上又收回去。
這不是路過,是有人專門來看這層炭灰,起了疑,卻沒敢踏進去試。
「小姐,」青黛攥著袖口,「是不是被發現了?」
「還沒。」沈知晚聲音很輕,「真發現了,他會直接踩進去,或者把炭灰掃了。他只看、只摸,說明他拿不準這層灰是做什麼用的。」
她將帕子包好的新藥渣擱在桌上,又從牆縫裡取出上次那撮灰褐色舊藥渣,兩包並排擺開。
淺灰泛青,灰褐粗糲。
兩撮粉末擺在一處,顏色差得清清楚楚。
「姨娘換藥了。」沈知晚盯著那兩撮粉末,「沈知柔進了瘋人塔,她沒停手,反而把方子調得更細。」
「那咱們怎麼辦?」
「藥渣先留著,不深埋。」沈知晚將兩包藥渣重新包好,擱在桌角,「等明日再看。今日先動巷口。」
她走回桌邊坐下,「今夜你去把巷口那層炭灰撤了。」
青黛一怔:「撤了?那試路的人再來?」
「撤了。」沈知晚看著她,「痕跡陷阱一旦被識破,比不布更危險。他今日只摸沒踩,是起疑。明日他若帶人來,這層炭灰就成了他反查偏院的引子。」
「那改布在哪兒?」
「偏院門檻內側。」沈知晚目光落在門邊,「巷口太遠,他起疑之後會順著巷子往回摸。
門檻內側鋪一層更薄的細土,路中間踩不到,只有貼門走的人才留得下印子。
防的是他順著巷口摸到偏院門口。」
青黛咬了咬唇,點頭:「奴婢今夜就去。」
「撤的時候仔細。」沈知晚頓了頓,「炭灰連同枯葉一起收走,地面抹平,別留新痕。收完繞路回來,別從原路。」
「是。」
青黛退到外間收拾物件。屋裡靜下來。
沈知晚獨自坐著,目光落回桌角那兩包藥渣上。
淺灰泛青的那撮,細白顆粒在燈下泛著一點微光。
她伸手,隔著帕子,用指尖輕輕碾了碾,粉末細得幾乎無聲。
姨娘被收了權,暖香院的採買和廚房都換了人手。
她本以為這條線會斷,沒想到新藥渣照舊從後門倒出來,還換了個面生的婆子。
人換了,藥換了,手卻沒停。
她將兩包藥渣收進牆縫,合上青磚,指尖在磚縫上按了按。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
她坐回床沿,指尖摩挲著袖口裡那方包著藥渣的帕子。
暖香院後門那個面生的婆子,是何時進的府?
青黛在外間翻檢了片刻,又折回來,手裡多了一小截燒過的線頭。
「小姐,奴婢想起來了。那婆子倒水時,袖口露過一截線頭,是靛藍的,燒過邊,不像府里針線房的手藝。」
沈知晚接過線頭,湊到燈下。
靛藍粗線,斷口焦黑,是外頭成衣鋪子常用的鎖邊線。
府里下人衣裳,針腳都是針線房統一收口,不會用這種燒邊的粗線。
「她不是府里買進來的。」沈知晚將線頭擱在桌上,「是姨娘自己從外面弄進來的人。」
青黛臉色一變:「府里進人,門房要登記,採買要報內院。她怎麼塞進來的?」
「暖香院後門連著夾道,夾道盡頭是倒座房。倒座房後牆有個小角門,平日鎖著,鑰匙在管事手裡。」沈知晚指尖點了點桌面,「管事換了,鑰匙也換了。」
她沒往下說。青黛卻聽懂了。
姨娘被收權,明面上交出去的是採買和廚房,暗地裡還攥著一把角門鑰匙,塞個婆子進來,神不知鬼不覺。
「那咱們要不要報給夫人?」
「報什麼?」沈知晚抬眼看她,「報一個婆子袖口有線頭?夫人只會當咱們疑神疑鬼。要報,就得報她倒出來的藥渣,可藥渣一送出去,暖香院立刻會換地方倒。」
青黛咬住唇,不吭聲了。
沈知晚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紙掀開一條細縫。
夜色沉沉,偏院牆外的巷子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廊下掛著一盞風燈,光暈昏黃。
「今夜撤炭灰,順帶做一件事。」她放下窗紙,回身,「你繞到倒座房後牆,看看那個小角門,鎖是新是舊,門縫底下有沒有新土。」
「要是門開著呢?」
「不開。只看,不碰。」沈知晚聲音壓得極低,「看完就回,別在夾道里多留。」
青黛應了一聲,將線頭收進袖口,轉身去外間取收炭灰用的簸箕和油布。
沈知晚重新坐回床沿,指尖按住袖口裡那方帕子。
藥渣換了配方,倒藥的人換了面孔,連進府的路徑都另開了一條。
姨娘被關在暖香院裡,手卻伸得比從前更長。
更鼓又響了一聲。
她鬆開手,將帕子往袖口深處掖了掖。
明日,得先弄清那個婆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