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院門外的叩門聲就響了起來。
青黛昨夜冒險潛回冷院,天還未亮便悄悄折回柴房,等確認看守沒有起疑,才再次溜回小院守著。
林知晚早已醒透。
她摸出鐵盒塞進牆根的磚縫,覆上碎土掩蓋。
又取過炭條,抬手將床板內側標記瘋人塔的塔形符號胡亂塗抹,塗黑成一片雜亂斑駁的痕跡。
做完這些,她披上那件泛白舊衫,縮到床角。
「開門。」她壓著嗓子吩咐。
青黛深吸一口氣,轉身拉開院門。
最先入目的是一隻青布鞋,鞋底刻意蹭過門檻落地,來人腳步謹慎,目光悄悄掃過冷院每一處角落。
是夫人身邊的劉嬤嬤。
她身後跟著兩名粗使婆子,一人提著食盒,另一人抱著被褥。
「大姑娘可起身了?」劉嬤嬤笑著踏入正屋,步子不疾不徐。
「夫人記掛大姑娘昨夜宴上受驚,特意遣老奴過來瞧瞧氣色。」
林知晚蜷在床角,聽見「受了驚」三個字,眼皮都沒有抬。
劉嬤嬤走到床沿,微微俯身湊近,笑意堆在臉上。
「大姑娘,老奴替夫人看看您身子可好?」
林知晚才緩緩抬臉,視線渙散,口水順著嘴角垂落,咧嘴扯出一個笑。
「好……好。」
她伸手去抓劉嬤嬤的衣袖,指尖撈空,轉而攥住被角,一把塞進嘴裡慢慢啃咬。
劉嬤嬤臉上的笑僵了片刻,很快平復,側頭朝兩名婆子遞了個眼色。
「大姑娘昨夜家宴,還記得摔碎什麼東西嗎?」劉嬤嬤放緩語調,像哄年幼孩童。
「老奴聽聞,石階上摔破了冷院的酒壺。」
林知晚含著被角反覆咀嚼,眼神空洞木然,呆坐許久,才茫然地「啊」了一聲。
「壺,壺沒了。」
「壺沒了。」劉嬤嬤重複這句話,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
「昨夜二姑娘擺下的那盅甜湯,大姑娘嘗過沒有?」
林知晚心口猛地一沉。
面上痴態依舊,口水順著下頜往下淌,含混地嘟囔。
「甜,甜湯。」
「沒能嘗上,實在可惜。」劉嬤嬤輕輕嘆氣。
林知晚歪著頭,像是費力思索許久,半天才擠出破碎的字句。
「喝,甜湯。」
話音落下,她又咧嘴傻笑,伸手去撈劉嬤嬤腰間掛著的香囊。
劉嬤嬤被她撲過來的動作逼得向後一仰,順勢站直身子,朝兩名婆子抬了抬下巴。
「幫大姑娘整理被褥,想來昨夜睡得不安穩。」
兩名婆子應聲上前。
林知晚屏住氣息。
只要此刻有半分刻意躲閃,長久偽裝的瘋態便會當場敗露。
她任由婆子扶著起身,嘴裡不停發出「啊啊」的聲響,身子軟塌塌歪向一側,仿佛坐不穩。
一名婆子伸手扶穩她,另一個立刻掀開枕席翻動被褥,指尖在枕下細細摸索,又探向床板縫隙。
林知晚餘光瞥見婆子的指尖,在床板內側那片塗黑的痕跡上短暫停頓。
正是她方才塗掉塔形標記的地方。
那指尖蹭過斑駁墨跡,稍作辨認,隨即收回,對著劉嬤嬤輕輕搖頭。
劉嬤嬤沒有開口,親自彎腰掃過床沿下方,視線短暫落在牆根磚縫之上。
林知晚的呼吸驟然放輕。
表層碎土蓋得嚴實,看不出半點撬動過的痕跡。
劉嬤嬤直起身,臉上重新浮起溫和笑意。
「大姑娘好好歇息。夫人說了,稍後會送補品過來,幫您壓壓驚。」
說完,她帶著兩名婆子轉身離開。
院門合上,林知晚一直繃緊的脊背,才緩緩卸去力道。
她沒有急著去牆根取出鐵盒,垂眼看向衣襟。
方才故意潑灑的一碗水,早已在衣料洇開一大片深色濕痕。
「青黛。」她壓低聲音。
「打盆水來,我要換衣裳。」
青黛應聲,端來一盆清水進屋,反手落上門閂。
借著換衣遮掩,林知晚蹲到牆根,撥開表層碎土取出鐵盒,塞進換下的濕衣裳里,裹進被褥堆藏好。
「等送水出去,找機會和婆子搭話。」林知晚低聲叮囑。
「問問昨夜喝下甜湯的那位小姐,後續如何。」
青黛愣了一瞬,很快點頭,端上空盆出門。
約莫一盞茶之後,青黛折返進屋,臉色發白,反手將門閂扣緊,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
「奴婢聽見婆子私下閒談,昨夜飲下甜湯的小姐回府後腹痛不止,已經請了郎中。相府正壓下這件事,不准外傳。」
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沈知柔自始至終沒有碰那盅甜湯,轉手送給旁人。
林知晚原本只當甜湯是試探她瘋病真假的圈套,萬萬沒料到對方下手如此決絕,為了栽贓,不惜傷及無辜。
「可知是哪家小姐?」林知晚開口詢問。
青黛輕輕搖頭。
「婆子沒有細說,只稱『那位小姐』。」
林知晚不再追問,心口沉甸甸墜著。對方的狠戾,遠超出她預想。
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青黛探頭望了一眼,回身小聲稟報。
「小姐,送補品的人來了,是夫人院裡派來的。」
林知晚心頭一動。
劉嬤嬤臨走特意提起補品,送來的速度這樣快,分明是提前備好,專門等這個時機送進冷院。
「去門口接應。」林知晚壓低聲音。
「接匣子的時候,手不要拿穩。」
青黛領會她的用意,走去拉開院門。
門外立著個陌生婆子,手裡捧著紅漆木匣,匣口封著蠟,蠟面蓋著夫人院裡的印鑑。
「夫人賞大姑娘的補品。」婆子伸手遞過匣子。
青黛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匣沿,屋內突然響起尖利的叫喊。
「啊!」
林知晚披頭散髮從裡屋跌撞衝出,衣襟大片濕痕還未乾透,徑直朝著婆子撲過去,一把攥住木匣,口齒含糊大喊。
「吃,吃!」
婆子受驚脫手,木匣重重砸落在地。
匣蓋彈開,幾包藥材滾落在青磚上,淡淡的藥香漫開。
林知晚撲到地面,抓起一包藥包就往嘴裡塞。
「大姑娘萬萬不可!」婆子慌忙上前阻攔。
青黛快步上前拉扯,高聲勸止。
「小姐,這是藥材,不能入口!」
兩人合力按住林知晚。
混亂間,林知晚掃過散落一地的藥包,其中一處油紙封口,露出一小片微黃摺疊的紙,質地和藥包油紙截然不同。
趁著婆子彎腰撿拾藥材,她指尖飛快探出,抽走那片紙箋攥在掌心,順勢就地一滾,將紙片壓在身下。
「小姐!」青黛伸手扶她。
「地上寒涼,快起來。」
林知晚被攙扶起身,嘴裡還嚼著半截藥材,不停發出嗚嗚的悶響。
婆子收拾好散落藥材,勉強陪著笑說了兩句客套話,抱著空匣離開。
院門再次合上。
林知晚吐掉嘴裡殘留的藥渣,攤開掌心,紙箋已經被攥出層層褶皺。
她慢慢展開,紙上只寫一行蠅頭小楷。
今夜子時,後門槐樹下,有人等你。
指尖捻著薄紙,紙頁被捏出細密摺痕。
甜湯的局、夫人送來的補品匣子,還有這封憑空冒出來的密信,重重疊疊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