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上的酒液還未完全滲入石縫，沈明遠已經從正廳快步趕來。
他身著墨色暗紋長袍，腰間玉帶隨腳步輕撞作響。
臉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名長隨。尚未走到後門，目光已經鎖定滿地碎瓷。
「怎麼回事？」沈明遠聲音不高，卻壓得後門周遭一片死寂。
圍觀的幾名丫鬟連忙退到一旁。
伏在地上的青黛身子一顫，額頭緊緊抵在石階，口中反覆只吐出一個字。
「壺。」
主事婆子快步上前，指著地上的青黛回話。
「回老爺，是冷院丫鬟。領酒走到石階，被小廝衝撞失手摔碎酒壺，下人已經派人去追，暫時沒有抓到人。」
沈明遠沒有看婆子。目光掃過石階上殘留酒漬，落在縮在陰影中的林知晚身上。
林知晚裝作受驚過度，蹲在石階邊雙手抱頭，肩膀不停抽動。
聽見沈明遠的聲音，她猛地抬頭，滿臉淚水，踉蹌著朝他撲過去。
兩名婆子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她掙扎幾下無法掙脫，扯開嗓子哭喊。
「壺沒了，怕，壺壺沒了！」
尖銳的哭聲讓廊下幾名女眷蹙起眉頭。
沈明遠眉頭緊鎖，面露厭煩，抬手吩咐。
「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丫鬟拖去柴房關押，宴席結束再審問。」
婆子立刻上前架起青黛向外拖拽。
青黛膝蓋磕碰在碎瓷片上，發出細碎咯吱聲響。
她咬緊牙關忍住痛呼，腳尖在地面劃出兩道淺痕，很快被拖出遊廊拐角，消失不見。
林知晚依舊在哭，哭聲慢慢減弱，只剩斷斷續續抽噎。
她沒有看向青黛被帶走的方向，只盯著沈明遠，一副懼怕他動怒的模樣。
沈明遠不再看她，轉身返回正廳。
主事婆子沉著臉安排下人清理石階，對著林知晚抬了抬下巴。
「送她回席位。」
兩名婆子半扶半壓，將林知晚送回女眷席位末尾。
她面前小几上只擺一碗清水，沒有任何點心。
林知晚縮在座椅中，垂首絞著衣角，如同魂飛魄散。
眾人的注意力迅速散去。
女眷席間重新響起低聲閒談，絲竹樂聲再次響起，剛才的鬧劇仿佛只是短暫插曲。
林知晚保持不動。
透過散亂的鬢髮，她緩緩掃視整間宴廳。
沈知柔仍坐在女眷席中段，端著茶盞，和身側小姐說笑。
自酒壺碎裂之後，她再也沒有向後門看一眼，坐姿始終未變。
周嬤嬤的侄女也不在二道門長案旁。
林知晚在人群里來回搜尋。
二道門、遊廊拐角、假山附近，都不見那女子蹤影。
方才圍在石階邊的人，盡數散去。
撞壺的小廝同樣消失無蹤。
林知晚心頭一沉。
小廝趁亂逃走，周嬤嬤侄女同步撤離。
兩人不會毫無緣由一同消失。
酒水這條路子已經失敗，他們必定另尋地方接頭。
她端起清水湊近唇邊，只輕輕沾了沾唇，隨即放下。
府中的酒不能碰，這碗清水她也不敢真的入口。
就在這時，二道門側廊口閃過一道人影。
林知晚維持原狀，只微微偏眼觀察。
正是周嬤嬤的侄女。
她貼在廊柱側邊，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向外張望。
不多時，一名端湯丫鬟從側廊深處走來，手中托著黑漆木盤，盤中放著一盅甜湯。
周嬤嬤侄女上前半步。
二人錯身一瞬，女子抬手，看似幫扶托盤，指尖卻快速在湯盅蓋子上抹過。
兩人沒有交談，隨即分開各行其事。
端湯丫鬟托著木盤，徑直走向女眷席位。
林知晚的心慢慢提起。
甜湯送到席間時，幾名小姐抬眼看向托盤。
白瓷湯盅蓋子扣合嚴實，看著和其餘甜湯沒有差別。
林知晚卻看見，盅蓋邊緣掛著一滴暗沉稠液。
汁液黏膩發黑，順著蓋沿緩慢下滑，滴落在托盤表面，暈開一小塊深色痕跡。
其餘甜湯湯色清亮，盅蓋乾淨，唯獨這一盅異樣。
林知晚忽然伸手指向湯盅，嘴裡含糊發出一聲驚呼，像孩童看見吃食想要爭搶。
一旁婆子立刻按住她的手。
「不許亂動！」
林知晚不肯安分，扭動身子向前掙，另一隻手再次伸向湯盅。
婆子連忙拽回她手臂，低聲呵斥。
「坐好！」
拉扯之間，林知晚透過指縫繼續觀察。
那滴暗色汁液懸在托盤邊緣，像一道細細黑線。
這邊的動靜驚動沈知柔。
她抬眼望向席末，笑著招呼丫鬟。
「端過來我瞧瞧。」
端湯丫鬟目不斜視，走到女眷席中段，將甜湯穩穩放到沈知柔面前。
沈知柔沒有看湯盅，只側頭，極輕地向丫鬟點頭示意。
林知晚指節攥得發白。
毒酒計劃落空，對手改換計謀，算計落在這盅甜湯上。
湯盅擺在沈知柔手邊，距離她的茶盞不過半尺。
她沒有立刻動湯，繼續和身旁小姐閒談，指尖輕搭杯沿，仿佛在等候什麼。
林知晚不敢繼續直視，垂下目光盯著自己絞到發白的手指。
思緒快速推演。
方才側廊錯身那一觸絕非幫扶托盤那麼簡單。
這烏黑黏稠的汁液，不知是藥膏或是別的毒物。
她需要查清湯盅裡面究竟是什麼。
可此刻她的身份是痴傻之人。
不能起身，不能靠近，更不能掀開盅蓋。
林知晚身子微微歪向一側，裝作久坐疲累，把頭靠在身旁婆子胳膊上。
婆子皺眉想要推開，礙於宴席場面，只低聲提醒。
「坐直些。」
她沒有坐正，反而埋下頭，肩膀抽動，似要再次哭出來。
婆子怕她再次大鬧，沒有強行推開，任由她靠著。
借著這個姿勢，透過婆子身側縫隙向外觀察。
沈知柔拿起湯盅，掀開蓋子低頭看了一眼。
盅內湯色乳白，浮著幾粒枸杞，升騰的熱氣朦朧掩住她的神情。
沈知柔沒有飲用。
拿起湯匙在湯內緩慢攪動兩圈，動作輕柔，像等待湯降溫，又似在混勻湯里東西。
攪到第三圈，她忽然抬眼，看向席位末尾。
林知晚已經閉上雙眼，腦袋歪靠在婆子胳膊上，嘴裡含糊嘟囔。
「困，要睡。」
婆子低聲咒罵一句，沒有強行拽起她。
沈知柔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隨即收回。
林知晚緊閉雙眼，心跳卻越來越快。
她聽見沈知柔對身側小姐開口。
「這湯太甜，我近來不愛甜食，你來嘗嘗吧。」
那小姐笑著推辭。
「沈姐姐的湯，我怎好取用。」
沈知柔依舊含笑勸說。
「只是一碗甜湯而已，試試看，今日廚上燉得不錯。」
幾番推讓，這位小姐終於伸手接過湯盅。
林知晚的心驟然收緊。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的小姐喝下這被動過手腳的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