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臉上的怒意。
轉向在座賓客時,神色已經換成沉痛。
「讓諸位見笑了。」他聲音壓得極低,「小女突發急症需靜養,今日家宴到此為止,改日再向諸位賠罪。」
林知晚一臉呆滯盯著桌面上那碟桂花糕。
桌下指尖輕碰青黛袖口。
沈明遠話音落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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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視的視線,停留得比往日久上一息。
隨即移開,抬手示意賓客散席。
「二小姐平日溫婉賢淑,怎會突然失態?」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壓低聲音,扯了扯旁邊女眷的袖子。
「可不是,剛才那模樣,像中了邪似的。」另一個婦人掩著嘴,眼神往沈知柔被拖走的方向瞟。
「別說了,老爺臉色不好看,快走吧。」
賓客們面面相覷,陸續起身告辭。
椅子挪動聲、杯碟碰撞聲、竊竊私語交織,宴廳內一片紛亂。
林知晚由青黛攙扶著站起身。
拖沓腳步,跟著人流向外走。
步伐放得極慢,口水落在衣襟,浸出一塊濕痕。
途經迴廊轉角,餘光掃過花窗陰影。
那裡空無一人,地面散落一小片踩碎的枯葉。
方才分明有人在此停留。
林知晚收回目光,繼續緩步前行。
穿過夾道,拐過月亮門。
冷院破舊木門映入眼帘。
青黛推開院門,扶她跨過門檻,反手落上門閂。
門板合上一瞬,林知晚後背抵住木門,緩緩滑坐落地。
她閉眼大口喘息,內裡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從宴廳回到冷院,步步如踏刀尖,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小姐。」青黛蹲下身,壓低聲線,「奴婢方才在迴廊看見周嬤嬤了。」
林知晚睜開眼。
「她守在月亮門那邊,一直盯著咱們。」青黛道,「咱們進院子時,她仍站在原地觀望,許久才轉身離開。」
林知晚心頭一沉。
周嬤嬤守在此處絕非順路,是特意等候,觀察她宴後狀態。
「她神色如何?」
「不好形容。」青黛咬了咬下唇,「是打量揣測的眼神,和上次看奴婢時一模一樣。」
旁人或許真信沈知柔是急症發作。
周嬤嬤清楚原本的謀劃。
計謀反噬,她必然會四處試探。
「青黛,再去後牆根查一次。」
「現在?」
「等巡夜梆子響過再動身。」林知晚撐著門板起身,「去看看牆面有無異動。」
青黛臉色微白,鄭重頷首。
入夜。
冷院外傳來巡夜梆子,兩聲落定,外院歸於寂靜。
青黛拎起牆角藥鋤,推門出去。
林知晚靠在窗邊,透過窗紙破洞望向院牆方向。
夜色濃稠,雲層掩住月光,院內一片漆黑。
約莫一炷香時間,門板被輕輕推開。
青黛閃身入內,手上沾滿泥土,面色發白。
「小姐,四道了。」
林知晚心神一震。
「刻痕多了一道。」青黛抬手比劃,「西往東數第三塊磚縫,新增一道,深淺間距和前三道完全一致,磚粉尚新。」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
「青苔上留有指印,留下時間不長。」
林知晚閉上眼。
第四道刻痕。
那日牆根叩響一聲,刻痕便多一道。
「青苔指印,手指粗細和上次一致嗎?」
青黛張開手掌比對。
「差不多,指腹偏窄,不像是常年做粗活之人。上次牆根的鞋印,和這次匹配,應是同一人。」
暗處這人,到底是誰。
「小姐,還有一事。」青黛壓低聲音,「奴婢去往牆根,途經浣衣房後窄巷,再次聞到那股檀香。氣味比上次更重,巷口地面也有踩碎枯葉。」
林知晚視線微凝。
浣衣房後窄巷的檀香,地上碎枯葉。
迴廊花窗下,同樣留有踩碎枯葉,有人在此駐足。
兩處地點,今晚都有人到訪。
浣衣房後的窄巷堆了半年雜物,本無人踏足,更不會有人特意在此焚香。
想來是那人常在此藏匿停留,身上香氣長久留在巷中。
花窗下的枯葉,證明此人今晚去了宴廳迴廊窺伺。
此人先在宴廳外窺探,逗留窄巷,最後到冷院外牆刻下記號。
他活動的範圍,遠比林知晚預想的更廣。
就在這時,枕頭下的鐵盒驟然發燙。
林知晚迅速摸出鐵盒貼到耳邊,指節輕叩盒面三下:篤,篤,篤。
鐵盒溫度持續攀升,灼得掌心發疼,熱度遠超從前。
片刻,三聲叩響自盒內傳回:篤,篤,篤。
「姐。」
「晚晚!」林知夏聲音沙啞,語速飛快,像是爭分奪秒,「我翻到第二十七回。這一段原本是沈知晚死後,姨娘用來對付旁人的通姦圈套!如今劇情被打亂,沈知柔雖被禁足,但姨娘不會坐以待斃,竟打算把這計提前搬出來,十日後會嫁禍到你的頭上。」
話音猛地切斷。
鐵盒另一端傳來「咚、咚、咚」幾下敲門聲。
林知夏的聲音驟然消失。
滾燙的鐵盒瞬間冷卻,冰涼刺骨。
林知晚攥緊鐵盒,指節泛白。
姐姐那邊,有人敲門。
林知晚將冰冷鐵盒按在胸口,心底漫起濃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