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幽谷來客,靜土生波瀾
青石石台之上,林墨端坐如故。
凡路已走到盡頭,鍊氣九層極致圓滿,肉身、氣血、經脈、靈力、神魂、心境,方方面面再無半分缺憾。那一層阻隔凡仙的無形壁壘就近在咫尺,只待一念觸動,便可叩開築基大門。
可他依舊按捺住心底那一絲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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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築基,差的從不是力量,而是契機。
不是外力催生的契機,而是自身內外徹底合一,水到渠成的剎那。
半刻時光緩緩流淌,幽谷之內,溪水叮咚,草木輕搖。溫潤的地脈靈氣如同細水,綿綿不絕浸潤他周身百骸。林墨的呼吸悠長勻淨,一呼一吸之間,與這片幽谷的節律完美相合。識海之中一片空明,過往廝殺的畫面、隕星壇的眾生百態、荒墟一路的艱險歷練,都化作沉澱的道韻,靜靜蟄伏,不再翻湧擾動心神。
他沒有閉目死定,也沒有刻意運轉功法瘋狂積蓄力量,只是靜靜觀照己身,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圓滿。
外界黑隕荒墟,依舊亂象不休。
遙遙隕星壇的方向,持續整夜的驚天廝殺,終於走向落幕。
四道築基強者糾纏搏殺,為那一枚星核殘片,打至油盡燈枯。靈力近乎耗空,人人身負不輕傷勢,道心被無盡貪念啃噬,裂痕叢生。昔日一同闖入荒墟的同伴,徹底變成生死仇敵。最終其中二人拼死聯手,重創另外兩人,可得勝的二者同樣元氣大傷,一身根基留下難以磨滅的暗疾。
費盡千辛萬苦搶到那枚星核殘片,到手之後才恍然發覺,此物歷經隕星壇大陣消磨,大半力量已經流失,剩下的微薄星韻,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們更進一步。
賭上畢生道途,死戰整夜,換來一場空夢。
怨毒的怒罵、不甘的嘶吼隔著重重山林瘴霧隱隱飄出。
有人重傷遁走,消失在荒墟的莽莽黑影之中;有人就地盤坐,不顧一切吞噬星核殘片,強行壓榨其中殘存力量,不惜自毀道基。
貪妄起於人心,也終毀於人心。
這便是隕星壇上演的又一齣悲劇。
只是這片黑隕荒墟太過廣袤,幽谷深埋腹地,重重大山古林隔絕絕大部分聲響,那些癲狂與不甘,只能隱約傳入谷中,如同遙遠幻聽。
林墨心神微動,聽到了那一縷微弱的喧囂。
他並未為之所動,不起好奇,不起憐憫,亦不起嘲諷。
隕星壇的結局,早在他昨夜旁觀大戰之時,便已經預料得到。利字當頭,執念纏身,結局早已寫定。修行路上,外人的沉淪與得失,可作警醒,卻不必擾亂自己的道心。
他重新收回心神,繼續沉浸在自身的圓滿狀態之中。
按照他原本的預想,這片幽谷與世隔絕,煞氣稀薄,地脈安穩,足以讓他安安穩穩耗去數日光陰。等到身心醞釀到最通透的一刻,便順勢衝破桎梏,鑄就無瑕道基。
可世事從無全然如願。
就在這份寧靜將要持續下去的時候,谷口纏繞的千年古藤,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撕裂聲響。
「咔嚓……咔嚓。」
藤蔓斷裂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在這死寂安寧的幽谷之中格外清晰。
林墨緊閉的雙目,緩緩睜開。
眸底沒有驚惶,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沉靜淡漠。
他的感知早已鋪開到幽谷四方,在進入此地之時,便已經把周遭數里範圍納入感應。來人並非妖獸,乃是修士。而且不止一人,一共三道氣息,正劈開谷口古藤,強行闖入這片天然靜土。
三道氣息,兩道鍊氣八層,領頭那一人,赫然是築基初期。
荒墟腹地深處,居然會有築基修士追蹤至此。
林墨端坐在青石石台之上,身體沒有半分動作,靈力悄然在經脈之中流轉,卻沒有外泄半分。他一身氣息盡數收斂,如同普通山石草木,若非神識死死鎖定,外人很難察覺石台上還盤坐著一個活人。
谷口的古藤被利刃硬生生割開一道巨大缺口。
三道身影邁步踏入幽谷。
為首那名男子一身灰敗勁裝,面色慘白,胸口一道深長傷口,衣衫被鮮血浸透,血色還在不斷往外滲。靈力波動起伏不定,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大戰,一身築基初期的力量十成之中只剩下不到四成。他手中緊握著一柄缺口累累的長刀,渾身戾氣沖天,眼神瘋狂而多疑。
身後跟著兩名隨從,皆是鍊氣八層,同樣滿身傷痕,氣息虛浮,護在那名築基男子身後,神色警惕,不停掃視四周幽谷環境。
正是從隕星壇死戰之中逃出來的失敗者之一。
這名築基修士,便是昨夜四大強者里落敗的其中一位。爭奪星核殘片失敗,身受重創,被另外兩人追殺,拼死突圍,不敢繼續留在隕星壇那是非之地,只能向著荒墟腹地亡命逃竄。一路奔逃,機緣巧合之下,察覺到這片幽谷靈氣格外溫潤,便強行闖進來,打算尋一處地方閉關療傷,先穩住身上的傷勢。
「此地好濃郁的溫和靈氣!」
築基男子踏入幽谷,深深吸了一口谷內流轉的清靈氣息,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身上火辣辣的傷勢,在這片天地靈氣的浸潤之下,都稍稍舒緩幾分。
「谷內地脈安穩,無瘴無煞,正好適合我壓制傷勢,休養身體。那些追殺我的人,萬萬想不到,我會逃到荒墟這麼深的腹地。」男子低聲喘息,目光掃過整片幽谷,當視線落在中央那一方天然青石石台時,腳步猛然一頓。
石台上,一道青衫少年身影,靜靜盤坐。
林墨再也隱藏不住自身存在。
「有人?!」
兩名鍊氣八層隨從瞬間繃緊神經,法器瞬間握在手中,靈力轟然運轉,戒備的死死盯住石台上的林墨。
築基男子瞳孔驟然收縮,受傷的身軀微微向後撤半步,傷口牽動,疼得他眉頭狠狠一擰。他神念飛快掃過林墨,探查到對方身上只有鍊氣九層的氣息,懸起來的心稍稍放下,但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
荒墟之內,從來不能以境界論兇險。很多散修身負詭異秘術,明明只是鍊氣境界,卻能夠反殺築基。
「你是什麼人?為何會在此地?」築基男子聲音沙啞,長刀橫在身前,滿身血腥煞氣撲面而來,「這片幽谷,現在歸我所用。識相就自行退出去,饒你一條性命。若是執意不從,休怪我刀劍無情。」
他剛剛經歷隕星壇死戰,道心已經被貪念與怨恨攪得扭曲。此刻身受重傷,滿心都是戒備與占有。見到如此絕佳的閉關寶地,第一念頭便是驅逐原在此地的林墨,獨占這一方靈地。
身後兩名隨從也跟著厲聲呵斥。
「小子,還不快離開!我家大人乃是築基修士,手下留情,已是你的造化!」
「荒墟兇險,能保住一條命就該感恩,莫要自尋死路!」
幽谷清風緩緩吹過,拂動林墨身上樸素的青衫。
他緩緩站起身。
鍊氣九層圓滿的身軀筆直挺立,肉身蘊藏著凡境極致的磅礴力量,卻沒有半分靈力狂暴外泄。面對一名負傷築基,兩名鍊氣八層,他神色平靜,不見懼意,也沒有無端升起怒火。
此地是他千挑萬選,尋來洗鍊身心,等待完美築基的閉關道場。
他本不欲生事,只想要一份安寧。
可安寧,從來不是求來的。
「此谷,是我先尋到。」林墨聲音清淡,不高不低,傳遍整片幽谷,「你們身負重傷,荒墟之大,別處自有容身之地。退出去,不要攪擾此處。」
「放肆!」
築基男子聞言,當即怒極而笑,胸口傷口被牽動,一口鮮血險些噴吐出來。他本就是敗逃之人,心中積攢了滿肚子憋屈怒火,如今一個鍊氣九層的少年,居然敢頂撞自己。
「區區鍊氣九層,也敢對我一個築基修士說這種話?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他遭逢大敗,道心受損,戾氣橫生,本就滿心煩躁。此刻被林墨頂撞,那股無處發泄的怨毒,立刻找到了宣洩口。
「本來還想留你一命,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去死!」
話音未落,築基男子強壓身上傷勢,調動體內殘存不多的築基靈力。雖然身受重創,可築基境界的底子擺在那裡,一層淡淡的土黃色靈光籠罩長刀,裹挾著一股沉重磅礴的威勢,朝著林墨當頭劈斬而下。
刀風呼嘯,氣流被撕裂,就連周遭地上的青草,都被這股勁風直接壓得倒伏在地。
重傷的築基修士,依舊不是普通鍊氣修士可以抗衡。
身後兩名隨從見狀,立刻向兩側迂迴,封死林墨向谷外逃竄的退路,準備配合自家主人,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當場斬殺。
林墨目光微凝。
他心中閃過一念。
若是避讓,自己捨棄這片千挑萬選的幽谷,再重新去荒墟腹地尋找一處同等條件的靜土,不知還要耗費多少時日。黑隕荒墟腹地危機四伏,下一處福地能不能尋到,尚且未知。
而且,他此刻身心已經調整到巔峰圓滿的狀態,一旦離開此地,外界瘴霧、煞氣侵擾,這份難得的內外合一的平衡,很有可能就此打破。想要再度養回這般無瑕的巔峰,又要付出巨大功夫。
退讓,代價太大。
可若是動手廝殺。
一旦開戰,靈力碰撞,鮮血殺伐,谷內便會充斥凶戾血腥之氣。這些殺伐濁氣瀰漫開來,同樣會污染這片靜地,破壞他此刻的心境沉澱。
進退之間,兩難抉擇。
一瞬之間,林墨念頭通達。
修士問道,求本心,求通達,而非一味躲避退讓。
不是他好戰嗜殺,而是別人步步相逼,要奪他閉關之地,取他性命。
既然禍事已經找上門,便沒有一味退避的道理。
但他依舊不想讓大戰徹底摧毀這一方幽谷的靈氣環境。
念頭落定,林墨身形驟然動了。
不往後退,反而迎著那劈落的刀光向前踏出一步。腰間短劍鏘然出鞘,沒有催動狂暴靈力硬拼,全部依仗肉身淬鍊到極致的體魄,以及一路荒墟搏殺打磨出來的搏殺本能。
寒光一閃,短劍巧巧斜撩。
沒有硬碰那柄灌注築基靈力的長刀,劍鋒順著刀身的刃面斜斜滑開,精準磕在長刀刀脊薄弱之處。
當!!
一聲刺耳金鐵交鳴巨響炸開。
那名負傷築基男子只覺得一股巧勁順著長刀瘋狂湧來,本就重傷虛弱,靈力運轉滯澀,手臂猛地一麻,手中長刀竟然被這一劍撩得偏斜開來,重重劈砍在一旁的山石之上。
轟隆!
巨石崩裂,碎石四濺,石屑漫天飛舞。
築基男子滿臉驚愕,萬萬想不到,一個鍊氣九層修士,僅憑肉身與劍術,便卸掉了自己含怒一擊。
「怎麼可能!」
他心頭巨震,還來不及重新調轉刀鋒,林墨的身影已經貼身逼近。
速度快如驚鴻,是無數次絕境生死之間磨練出來的近身搏殺術法。
那兩名迂迴包抄的隨從大驚,連忙揮舞法器從兩側襲殺過來,想要阻攔林墨。
林墨眼神冷冽,手腕翻轉,短劍挽出兩道短促凌厲的寒芒。
噗嗤!噗嗤!
兩聲輕響。
兩個鍊氣八層,本就身上帶傷,狀態極差,擋不住林墨凝練到極致的劍鋒,連一聲完整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接倒在血泊之中。
瞬息之間,兩名隨從殞命。
幽谷之內,瞬間染上刺目的猩紅。
那名築基男子親眼看見自己兩名手下頃刻被殺,心底升起一股徹骨寒意。他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少年,絕非尋常的鍊氣九層。
對方身上沒有滔天靈力波動,可每一寸肉身,每一招劍術,都沉澱著數不盡的生死廝殺。
「你……」築基男子又驚又怒,心底生出退意。可荒墟一路奔逃,身後還有仇家追殺,這片幽谷是他唯一的療傷希望,他不甘心就此拱手讓出。
他咬緊牙關,強行壓榨體內殘餘築基靈力,不顧傷口撕裂,鮮血順著軀體不斷流淌。周身土黃色靈光再度暴漲,打算燃燒一部分自身精血,拼死一擊,斬殺林墨。
「我乃是築基修士!你一個鍊氣,真要與我拼個魚死網破?!」
林墨腳步站定,短劍斜指地面,點點鮮血順著劍鋒滴落在泥土之上。
「是你闖我閉關之地,欲要取我性命。」林墨語氣平靜,不帶半分戾氣,卻字字清晰,「要麼放下兵器,就此退走;要麼,便留在此地。」
他不想在這片即將用來築基的幽谷之中斬殺一名築基修士。築基修士身死,一身本源潰散,大量血腥凶煞之氣會瀰漫整個山谷,會徹底毀掉這裡的氣場。
故而,他給了對方最後一條退路。
可這名隕星壇敗逃下來的築基修士,早已被怨恨、貪婪、屈辱沖昏頭腦。接連受挫,又看到手下雙雙身死,早已失去理智。
「我要你死!!」
他一聲狂吼,燃燒精血,周身靈光暴漲,不顧傷勢全面爆發,再一次撲殺上來。
林墨輕輕嘆息一聲。
此人執念已深,聽不進半分勸告。
既然如此,便再無餘地。
青石石台近在身後,他不能讓對方的爆發攻勢,將石台與周遭靈脈盡數摧毀。林墨腳步踏動,不與其在幽谷核心纏鬥,身形一閃,主動向著谷口方向引去。
一人拼死狂攻,一人游斗格擋。
刀光劍影不斷碰撞,金鐵之聲響徹幽谷。
負傷築基修士燃燒精血之後,爆發力短暫暴漲,可根基傷勢擺在那裡,力量後繼無力。每一次揮刀,自身傷口便加重一分,鮮血不停往外噴涌。
短短數十息,他的力量便飛速衰敗下去。
林墨不急於下殺手,不斷遊走,消磨對方殘餘力量。他的劍術簡潔狠辣,招招點向對手傷口、經脈破綻,並不追求一擊必殺,每一劍都在瓦解對方的攻勢。
幾次交鋒過後,築基男子動作越來越遲緩,燃燒精血的反噬徹底降臨。
他渾身脫力,長刀險些握不住,眼中瘋狂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恐懼。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對手。
「住手!我退!我離開幽谷!我不再爭此地!」他慌忙嘶吼,想要認輸求饒。
可是,方才他選擇燃燒精血拼死搏殺,殺機已起,出手便是要取林墨性命。修士交手,念頭通達,殺機既生,便不可留後患。
林墨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趁他力竭舊傷爆發的一瞬,身形欺近,短劍精準刺入對方丹田氣海。
噗。
靈光瞬間潰散。
築基修士一身修為,就此廢掉。龐大身軀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嘔出鮮血,再無半分戰力。
谷口位置,三具屍體橫臥,鮮血浸透泥土。
廝殺終於落幕。
林墨抽回短劍,轉過身望向幽谷深處。
方才一番激戰,縱然他刻意把戰場引向谷口,可依舊有血腥味順著谷內清風緩緩飄散,侵入這片原本純淨安寧的靈地。
空氣之中,那一股溫潤純粹的氣場,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濁氣。
林墨站在原地,眉頭微微蹙起。
他千挑萬選,苦苦等待的完美築基之地,終究還是被破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