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隕荒墟的夜,漫長且死寂。
黑霧覆壓千里群山,將星月天光徹底遮蔽。山野間沒有蟲鳴,沒有獸嘯,唯有穿石而過的烈風,卷著細碎沙礫嗚嗚作響,像是萬古不散的低語,纏在破敗山河之間。
林墨自地底古殿通道踏出,重新立於亂石斷崖之上。
一身青衫潔淨如故,歷經整夜地底悟道、塵土穿行,竟不染半分頹敗濁氣。
地底殘殿所得的機緣,盡數沉澱於身軀經脈之間。上古淬體靈液、守道古卷、純粹古靈石,再加上那一縷大能道痕的浸潤,讓他的築基根基厚實到了極致。
但他始終壓著境界分毫不動。
修行最妙處,從不是滿則溢、盛則進,而是蓄勢、沉澱、留白。
如今的他,靈力渾厚圓滿、道心澄澈穩固、肉身無瑕無疵、戰法愈發沉穩圓融。看似境界仍舊定格在築基九重巔峰,實則整個人的綜合底蘊,早已遠遠超脫普通築基修士的極限,只是未曾踏出那最後一步躍遷而已。
立於山巔遠眺,荒墟縱深無盡,前路黑霧更濃。
方才所處的古殿山谷,只是荒墟外圍淺層遺蹟。真正的荒墟腹地,在百里之外,那裡是上古仙戰主戰場殘骸堆積之地,地勢更為詭秘,煞氣更重,險機也更加莫測。
「繼續深入。」
林墨輕聲一語,身形一動,掠下斷崖。
他不再刻意搜尋凶獸廝殺,也不再急著尋找古蹟遺寶。此番獨行荒墟,目的早已從最初的尋寶曆練,轉變成打磨心境、適應險地、錘鍊臨機應變的狀態。
宗門修士常年居於安穩洞府,習慣了靈氣充裕、環境溫和的修行之地,一旦踏入絕地,極易心生惶恐、亂了章法。而真正的獨行道修士,要做到的便是身處凶煞絕地,依舊心靜如水,行止不亂。
一路向前,地貌漸漸發生變化。
先前亂石嶙峋、古木扭曲的荒山野嶺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泥濘沼澤。
黑褐色的爛泥鋪滿大地,低洼處積著死水,水面漂浮著層層灰黑霧靄,霧氣貼著地表緩緩流動,陰寒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此地名為隕星澤,是黑隕荒墟腹地的邊緣地帶。
古籍零星記載,上古時期曾有天外星辰墜落此地,砸毀大片山脈,地脈斷裂、積水成澤,再經萬年煞氣浸染,便成了這片瘴霧遍地、藏污納垢的凶地。
越往澤地深處走,霧氣越濃。
霧氣並非尋常水霧,而是混雜了地脈陰氣、上古煞氣、朽腐濁氣的詭秘瘴霧,吸入口鼻,便會滋生煩躁、亂人心神,修為稍弱的修士,片刻便會心智昏沉、自陷幻境。
林墨步履平穩,穿行霧中,雙目澄澈如常。
他道心穩固無瑕,又經上古道痕洗鍊,這點瘴霧迷障,根本無法撼動他的心神半分。
霧氣濃稠如紗,數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天地間只剩下腳下泥濘、身前白霧、耳邊風聲。視野被極致壓縮,感官便被無限放大。
濕冷的風、泥水的腥腐、霧氣中的細微煞氣流動、遠處沼澤深處若有若無的異動,全都清晰落在感知之中。
林墨刻意放緩速度,放棄依靠身法極速穿梭,穩步慢行。
他在適應這種未知與朦朧。
戰場廝殺、正面硬碰,是修士最基礎的本事。可荒墟絕地之中,更多時候沒有堂堂正正的對決,只有埋伏、偷襲、幻境、毒瘴、暗流、詭機。
謹慎、耐心、隱忍、察微,才是獨行修士活下去、走得遠的根本。
行至澤地深處十里開外。
周遭霧氣忽然微微一滯。
風停、霧靜、聲息全無。
死寂來得突兀,絕非自然之象。
林墨腳步頓住,身形立在泥濘淺灘之上,神色未變,眸光卻微微凝起。
他沒有轉頭、沒有異動,仿佛仍舊放鬆站立,可周身毛孔已然閉闔,靈力悄然流轉周身經脈,整個人進入靜守待變的狀態。
下一瞬,腳下爛泥驟然翻滾!
噗嗤!
數道漆黑淤泥凝成的觸鬚,自地底猛地竄出,帶著腥臭黏膩的水汽,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直鎖腳踝、小腿、腰身,意圖瞬間纏縛禁錮,拖入深澤淤泥之下。
淤泥觸鬚柔韌詭異,沾滿腐蝕性極強的沼澤毒瘴,一旦被纏上,肉身會被持續腐蝕,靈力運轉受阻,瞬息之間便會陷入被動絕境。
尋常築基修士猝不及防,必定當場受制。
可林墨早有預判。
就在淤泥觸鬚暴起的剎那,他身形輕輕一踏,腳底靈力微震,整個人凌空而起,避開所有纏縛。
同時指尖靈力凝鋒,數道輕薄凌厲的青色劍氣順勢斬落。
劍光不暴烈、不張揚,卻精準銳利,盡數斬在淤泥觸鬚的根須要害之處。
滋滋——
腐臭黑霧蒸騰而起,所有淤泥觸鬚瞬間崩碎,化作一灘黑水落回泥澤之中。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晦澀的低吼,帶著被驚擾的怒意,迅速向澤底深處退去。
「澤底妖物。」
林墨凌空落回地面,目光淡淡掃向方才異動的泥沼深坑。
此物藏於澤底淤泥之中,常年不見天光,借瘴霧隱蹤,靠伏擊獵食,習性陰詭卑劣,最擅長隱匿偷襲,不敢正面搏殺。
他並未追擊。
荒墟歷練,不是斬盡殺絕,而是見怪識怪、遇險辨險。
知曉此地澤底藏有隱匿妖物、擅長淤泥纏殺、偏好暗中伏擊,便足夠了。再繼續追殺,不過徒耗靈力,並無多少歷練價值。
繼續穩步前行。
越深入隕星澤,霧氣越是厚重詭秘,地面爛泥越深,不少區域看似平坦淺灘,實則底下是無底深潭,暗藏吞人泥渦。
林墨一路慢行,步步試探,感知地脈虛實、泥水流動、霧氣變化,將這片澤地的兇險肌理,一點點熟記於心。
約莫半個時辰後。
前方霧色之中,忽然出現一抹截然不同的殘色。
不是爛泥的黑、瘴霧的灰、枯木的暗,而是一截灰白的斷骨,斜插在沼澤淺灘之中。
白骨粗大堅硬,絕非尋常妖獸骨骼,看其形制修長筆直,骨質細密堅硬,分明是修士遺骨。
林墨緩步上前,撥開周邊繚繞瘴霧。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淡淡血腥朽氣便越是清晰。
這不是萬年古朽的氣息,而是近數十年、甚至近數年殘留的血腥餘味。
也就是說,曾有修士,近期隕落於此。
他俯身,仔細打量這截斷骨。
骨身之上,留有一道平整利落的斬痕,切口光滑,絕非妖獸爪牙撕咬所致,是法器兵刃劈斬留下的痕跡。且骨面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餘韻,靈氣偏陰冷詭寒,帶著南疆修士常用的陰寒功法特質。
「外來散修,或是南疆遊走修士。」
林墨心中瞭然。
黑隕荒墟極少有大宗門弟子涉足,敢深入腹地澤地的,大多是四方遊走、尋寶搏命的獨行散修。他們貪求荒墟深處的上古遺寶,不惜以身犯險,可大多技淺心貪,最終落得埋骨沼澤的下場。
他抬手輕拂,撥開斷骨周邊厚厚的淤泥瘴霧。
灘涂泥水之下,漸漸露出更多殘碎骸骨、破碎衣料、還有一柄斷成兩截的低階青鋒長劍。
再往下翻,一枚磨損嚴重的漆黑木牌,靜靜躺在淤泥之中。
木牌粗糙,上面刻著一個潦草的「羅」字。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足以說明痕跡。
這是一位羅姓修士的隨身腰牌,尋常散修用以記姓名、辨身份之物。
林墨指尖輕點,靈力掃過木牌。
木牌之上,殘留著最後一絲臨死前的慌亂氣息,周遭泥水靈力紊亂交錯,可見此人隕落之前,並非死於妖獸偷襲,而是與人交手廝殺,最終不敵斃命。
荒墟腹地,不止有凶獸瘴霧,還有活人。
而且是心懷殺機、出手狠辣的活人。
這個發現,讓林墨心神再度沉凝幾分。
荒墟外圍尚且冷清無人,腹地澤地卻有修士搏殺奪寶,足以說明,真正的深處區域,已經出現了零星尋寶隊伍、獨行狠人。
凶獸之凶,止於嗜血食肉。
人心之險,在於貪妒殺戮。
相比無處不在的荒墟兇險,同類修士的暗藏殺機,往往更加防不勝防。
林墨將木牌、斷劍隨手放回淤泥原處,並未取走。
逝者已矣,遺物歸土,無需驚擾。
他真正留意的,是這片痕跡背後透出的訊息。
此地有人廝殺,便說明前方不遠,必有值得讓人以命相搏的機緣。
或是上古遺蹟、或是稀缺靈材、或是隱世藥田、或是高階古寶。
也正因機緣誘人,才會引得四方亡命修士扎堆前來,廝殺爭奪。
霧氣依舊翻湧不息,周遭死寂依舊,可整片隕星澤的氛圍,已然悄然不同。
暗處有風、霧裡藏人、死地藏殺機。
林墨抬眸望向更深處的濃濃白霧,神色平靜,不見畏懼,只多了幾分審慎。
他依舊不急於突破境界,依舊穩步沉澱。
但此刻的歷練,已然從適應絕地、打磨心境,變成了直面人心詭詐、預判人為殺機、在險惡人心與絕地環境中穩固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