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腳步不疾不徐,一路離山。
他不去回望蒼梧山,心中無掛無礙。
該看的痕跡已看盡,該悟的道韻已沉澱,境界不足便穩步離場,不貪一瞬機緣,不冒無謂風險。修行之路,知止,方是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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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直行,遠離深山腹地,走出數十里地。
此間已是蒼梧山外圍余脈,山勢低矮,林木稀疏,早已沒了腹地那種萬古死寂的壓抑氣場。
就在這一刻。
轟——!
一聲無法形容的巨響,驟然炸穿天地。
不是驚雷滾盪,不是山石崩塌,不是修士鬥法的轟鳴。
這是一種源自地脈根源、天地底層、歲月沉底的震盪。
整座大地猛地一沉,隨即劇烈隆起,方圓百里地面同時震顫,土層翻滾,碎石跳空,草木連根震斷,溪流當場斷流。
天上流雲瞬間凝滯,風停、聲寂、鳥絕。
世間一切鮮活動靜,在這一聲巨響之下,盡數歸零。
蒼梧山方向,沖天白光刺破層層山巒、厚雲、天幕,一道橫貫千里的純白光柱從山脈地底轟然沖霄,直上九重天,捅碎了大楚疆域的整片雲層壁壘。
天光大變,地氣倒涌,靈潮暴亂!
蟄伏萬古的死寂群山,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狂暴、霸道、不可阻擋的天地偉力席捲四野。
遠在數十里外的林墨腳下猛地一震,身軀不由自主微微一晃。
他眸光驟凝,猛地回頭。
視野盡頭,原本平平無奇、沉默萬古的蒼梧群山,此刻山體崩裂、岩層翻卷、古峰塌陷,一條條巨大的地裂縱橫撕開山巒,地底沉澱數萬載的精純靈氣噴涌沖天,化作白茫茫的靈霧海嘯,席捲千里。
沒有妖氣,沒有煞氣,沒有魔氣。
只有一種超脫大楚當世修行體系的上古仙氣,淡淡彌散在天地之間。
極淡、極清、極高貴、極遙遠。
飄渺得讓人抓不住根源,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仙器出世。
這一刻,林墨心中瞬間跳出四個字。
但具體是何物、是器、是殘片、是古陣、是封印解脫,他一無所知。
萬古封禁一朝鬆動,地底禁忌破勢而出,僅僅是一縷外泄氣機、一絲出世餘波,便撼動千里山河。
他站在原地,神色平靜,沒有上前,沒有窺探,甚至沒有半點異動。
他離得足夠遠,也足夠清醒。
這種天地級別的大變,不是目前的他能夠摻和的。
好戲,才剛剛開始。
……
不過數息時間。
千里傳訊,靈潮預警,天地異動響徹大楚全境。
原本安穩沉寂的大楚修行界,瞬間炸鍋。
整片疆域,無數護山大陣亮起靈光,無數隱匿山門掀開雲霧,無數閉關修士強行破關而出。
從古至今,大楚太平數百年,從未出現過如此恐怖的天地異象。
沖天仙光、地脈狂涌、萬古靈機復甦,傻子都知道——
蒼梧山,出天大機緣了。
短短半柱香,方圓數千里之內,六大頂級宗門,全員動了。
第一個到場的,是靈劍宗。
靈劍宗位居大楚第一梯隊,門中劍修遍地,殺伐最烈、性子最急、搶機緣最快。
天邊劍光撕裂長空,密密麻麻數十道青白劍虹破空疾馳,速度快得離譜,生怕晚到一步機緣被人搶空。
隊伍最前方,一襲紫金道袍、面容方正、氣度威嚴的中年男子踏劍凌空,周身金丹氣場鋪天蓋地,壓得方圓百里空氣凝滯。
靈劍宗宗主,李正陽。
大楚明面上的天花板,極少數坐鎮金丹境的巨擘,穩壓一眾宗門老祖,素有「大楚劍首」之名。
李正陽素來沉穩威嚴、不苟言笑,平日在宗門高高在上,連各大長老見了都大氣不敢喘。
可此刻,這位頂級宗主徹底繃不住了。
他踏劍懸停高空,雙眼死死盯著遠方貫穿天際的仙光,嘴角瘋狂克制上揚,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仙氣……真的是上古仙氣!」
「我大楚之地,竟然真的藏有仙物!」
他身後一眾靈劍宗長老、核心弟子個個熱血上頭,劍鞘嗡鳴,眼神發亮。
「宗主!是仙器出世!萬古難遇的仙緣!」
「蒼梧山自古荒蕪無人問津,誰能想到藏著這等逆天秘辛!」
「速速入山!遲則生變!」
李正陽抬手虛壓,強行按住一眾弟子的躁動,故作深沉冷肅,維持頂級宗主的壓迫氣場。
「慌什麼!天地大變,仙機未定,吉凶難測。凡事講究先來後到,我靈劍宗最先抵達,此緣,自有我宗先手。」
話是這麼說,他腳下劍光已經悄悄提速,比誰都急。
全場沒人敢拆穿自家宗主。
赤火門專修火功,弟子脾氣比火氣還爆,一路飛來吵吵鬧鬧、煙火漫天,剛入空域就開始咋呼。
「哪裡哪裡!仙器在哪!我看見了!那道光柱!」
「發財了!這輩子飛黃騰達就在今天!」
「誰都別跟我搶!我赤火門先摸第一手!」
赤火門門主是個紅臉矮胖老者,一身火氣收不住,落地先踩空差點踉蹌,穩住身形立馬端起架子,板著臉訓斥門下:
「穩重!都給我穩重!區區仙器,老夫什麼世面沒見過?」
話音剛落,他偷偷抬眼瞅了一眼沖天仙光,咽了口唾沫,小聲補了一句:
「不過這個……老夫是真沒見過。」
一眾弟子:「……」
第三波趕到的,是碧水閣。
碧水閣全是女修,氣質清雅、姿態溫婉,本來出場應該是仙氣飄飄、安靜淡然。
結果一群師姐師妹飛在空中,嘰嘰喳喳,比逛街趕集還熱鬧。
「哇!那光好漂亮啊!」
「這就是仙氣嗎?吹得我靈力都變順了!」
「等會兒進去能不能撿點碎片?就算是灰塵我也想帶回去當鎮閣之寶!」
碧水閣閣主一襲青裙,氣質溫婉端莊,本來還想維持高人姿態,聽著門下弟子越說越離譜,忍不住扶額。
「你們收斂一點,別讓人看笑話。」
嘴上說著,眼神卻死死盯著蒼梧山方向,亮晶晶的,半點移不開。
……
第四波緊隨而至,萬獸谷。
一群人還沒到,各種妖獸吼叫聲先到了。
漫天飛禽盤旋高空,地面走獸狂奔山林,萬獸谷弟子騎著各式各樣的異獸,高矮胖瘦五花八門,場面混亂得像趕大集。
有的弟子坐騎太激動,一路狂奔亂跳,差點把主人甩飛。
谷主騎著一頭老黑熊,慢悠悠升空,看著遠處仙光,一臉滄桑感慨:
「世道變了,荒山出仙緣,老夫活了三百年,今天算是開眼了。」
旁邊一頭靈狐突然張嘴嗷嗚一聲,打斷了他的深沉。
谷主面無表情一巴掌拍下去:「閉嘴,沒你說話的份。」
……
第五個趕來的,玄符道宗。
這一門專修符籙陣法,全員文弱書生模樣,一個個飛在空中端端正正、斯文儒雅。
可斯文不過三秒。
一群符道修士手裡捏著各種傳訊符、探測符、尋寶符,瘋狂往天上扔。
「探!立刻探查!一寸土地都別放過!」
「畫千張尋靈符,今日定要尋出仙根!」
「誰找到仙器蹤跡,本年度宗門資源全部翻倍!」
玄符道宗主一身素衣,手持玉扇,風度翩翩,看著漫天亂飛的符籙,強行淡定:
「我道宗行事,穩字當頭。不急,不急……先扔一百張符探探路。」
……
第六支大宗門隊伍,姍姍來遲。
青雲宗。
相比於其他宗門吵吵鬧鬧、喧囂震天的場面,青雲宗出場極其安靜。
雲霧自生,清風隨行。
一行青雲宗長老、內門弟子踏雲而來,身姿從容,步履沉穩,不搶不躁,不慌不忙。
所有人都以為青雲宗是壓軸穩重、底蘊超然。
唯獨躲在遠處山林陰影里的林墨看得清楚。
青雲宗一眾高層看似淡定,實則腳步急促、眼神焦灼,明顯是一路全速趕路,硬生生壓著速度裝從容。
而隊伍最前方。
一襲素白道裙,身姿清絕,氣質絕塵,眉目清冷若月中寒雪。
葉清瑤。
他的師尊,青雲宗劍峰峰主。
這一刻,整片紛亂高空、萬宗雲集的場面里,她是最靜的一個。
她立在雲層之上,白衣隨風微拂,眸光遙遙望向蒼梧山深處,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渴求,看不出躁動。
明明漫天都是覬覦仙緣的大宗強者,所有人都瘋了一樣想衝進山里奪寶,唯獨她站在人群之外,安靜觀望,清冷疏離。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寒。
李正陽看到葉清瑤的瞬間,整個人微微一僵,剛剛壓下去的急色瞬間收斂,上前拱手,語氣鄭重了幾分:
「葉峰主,你也來了。」
大楚明面上,金丹強者寥寥數人。
李正陽自認大楚第一,可唯獨面對這位常年閉關、極少現世的青雲峰主,他不敢有半分托大。
葉清瑤微微頷首,聲音清淡如風:
「天地異動,仙機現世,自然當來一觀。」
短短一句,不多不少,不爭不搶,卻自帶一種凌駕全場的超然氣度。
六大宗門齊聚,各懷心思,瞬間形成微妙對峙。
靈劍宗想先手奪寶,赤火門想亂中取利,碧水閣想撿漏,萬獸谷想靠異獸探底,玄符道宗想陣法占優,青雲宗深藏不露、無人看透。
空中氣氛又緊繃又滑稽。
壓迫感是真的。
所有人都想搶仙器,眼底貪婪、躁動、狂熱,半點藏不住,各大宗門隱隱對峙,劍拔弩張,隨時可能大打出手,為萬古仙緣掀起大楚修行界的頂級亂戰。
搞笑也是真的。
一個個平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宗門宗主、老祖、長老,此刻全部卸下高冷偽裝,眼底放光、呼吸急促、嘴硬心急,嘴上說著穩重,身體比誰都誠實。
剛剛還互相看不順眼的宗門,此刻互相提防、互相試探、嘴上客套、心裡算計,場面虛偽又熱鬧。
「諸位同道,仙緣莫測,兇險未知,不如我等聯手探山,共分機緣?」李正陽開口,試圖穩住場面。
赤火門門主當場呵呵一笑:「聯手可以,分怎麼分?我赤火門出力最多,理應多占一份。」
碧水閣閣主輕笑道:「論細膩探查,我碧水閣女修更擅長,自然該有優先之權。」
萬獸穀穀主瓮聲瓮氣:「沒有我異獸探路,你們誰敢亂闖險地?」
玄符道宗主搖扇淡定道:「無符不成陣,無陣不安危,我道宗為先。」
一句話沒談攏,當場又要吵起來。
高空之上,群宗喧鬧,人心沸沸揚揚,貪婪與克制交織,威壓與滑稽並存。
所有人都盯著蒼梧山那道通天仙光,所有人都瘋狂猜測地底出世的到底是什麼仙物。
有人猜上古仙兵,有人猜殘缺仙甲,有人猜仙階靈根,有人猜失傳仙經。
眾說紛紜,無人篤定,無人看透真相。
萬古封禁崩開一角,出世之物籠罩歲月迷霧,天機混沌,無人可窺本源。
而整片混亂喧囂的天地之間。
林墨孤身立在遠處山林陰影里,藏身草木,斂盡氣息,靜默旁觀這場萬宗赴墟的盛大鬧劇。
他離得不遠,看得極清。
他看見各大宗門的貪婪與躁動,看見宗主大佬們嘴硬心急的滑稽模樣,看見整片大楚頂尖修行界為了一樁未知仙緣集體失態。
也看見雲層之上,那個一身白衣、清冷疏離、置身喧囂之外的身影。
葉清瑤靜靜立在群宗之巔,不搶、不躁、不爭、不語。
無人知曉她所想,無人知曉她所見,無人知曉她是否早已窺見一絲別人看不到的天機。
林墨始終隱匿,不曾露面,不曾出聲,不曾有半點異動。
這場天地大變,萬宗爭仙。
中心從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遠遠路過、恰逢其會、靜靜旁觀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