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醒過來的時候,隔壁的王大柱已經在打鐵了。
鐺、鐺、鐺,一下接一下,從院牆那邊傳過來,節奏沉而穩,鐵錘砸在鐵坯上,震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在跟著抖。
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光線還不燙人,從屋檐斜斜地切下來,照在門檻前面那片泥地上,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整夜才剛剛落地。
他是三天前來的。
原主高燒不退,半夜咽了氣,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在這具身體裡了。
原主也叫林墨,十六歲,爹是獵戶,三年前進山打獵再沒回來,娘走得早,這間破茅屋就剩他一個人住。
他繼承了這具身體,也繼承了原主的記憶——土路、茅草、冬天的雪和夏天的蟬,還有那些原主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發呆的午後。
而這裡是青石村。
他坐起來,土炕硬得硌人,牆角堆著幾捆乾柴,門板關不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穿過屋裡的陰涼地帶,從後牆的縫隙里鑽出去。
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走到院子裡,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水是涼的,帶著股鐵鏽味,缸底的淤泥在瓢沿上掛了一道暗色的印子。他喝了兩口,又舀了一瓢潑在臉上,涼意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一些。
穿越三天,他還沒完全適應這具身體的重量。
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砸在腳邊的泥地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正抬手擦臉,視野里忽然浮出一行字,微微發著白光,懸浮在他面前,像是嵌在空氣里的一塊薄片。
他頓了一下,水瓢還舉在半空。
那行字自動展開了,變成一塊半透明的面板,邊框帶著極淡的螢光,像是從什麼東西內部透出來的光。
【詞條系統已激活】
【宿主:林墨】
【境界:凡人】
【詞條框位:3/3】
【已持有詞條:無】
【能力:觀察他人頭頂可見詞條,選中後可複製為己用。複製後目標無法察覺,原詞條不受影響。】
面板最底端還有一行小字,顏色比正文淺:複製即拷貝,偷了對方也發現不了。
林墨端著水瓢,把那行字看了兩遍。他放下水瓢,關掉面板,站了一會兒,又打開面板看了一遍。
那行小字還安安穩穩地待在最底下,沒有消失,沒有閃爍,像是一個已經在了很久的東西,只是到了今天才被他看見。
他確認了兩件事:第一,這不是幻覺;第二,這是可以複製的,不只是能看著玩。
他抬頭往隔壁看了一眼,院牆是土石混砌的,大約齊胸高,他踮了踮腳就能看到那邊的院子。
王大柱正坐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抽菸袋,手指粗短,關節粗大,指節上有常年握錘留下的厚繭。
他頭頂漂浮著一行字,顏色灰白,接近半透明:【白色·鐵匠熟練】。
那行字就在王大柱頭頂大約一掌高的位置,穩定地浮著,沒有晃動,像是貼在人身上的一層極薄的標籤。
林墨在院牆前面站了一小會兒,沒有急著動,先確認了它確實是懸浮的、確實是能看到的、確實不是他眼睛花了。
然後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亮了一下,提示彈出:檢測到可複製詞條,是否複製?他選了是,面板上多了一行:【白色·鐵匠熟練】熟練度:0%。框位從3/3變成了2/3。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一股極細的暖意從頭頂上方落了下來,沿著肩膀兩邊往下走,最後停在他的手指尖上。
不燙,不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和骨頭之間輕輕落定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張了張手指,關節的觸感沒有變化,但那行字已經待在他的面板里了。
王大柱磕了磕菸袋,站起身朝院裡喊:「林墨!今天過來搭把手!」他翻過那道矮牆,鐵匠鋪里熱得像蒸籠。
爐膛里的火燒得通紅,鐵坯被夾出來放在鐵砧上,王大柱的錘子落下去,鐺的一聲,火星濺到地面上彈了兩下就滅了。
林墨走到風箱前面坐下來,握住手柄開始拉。
風箱杆抽出來的時候很順——他以前也拉過風箱,但今天不一樣,他的手剛碰到手柄,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用力、該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慢。
像是有人直接把一段練了很久的手感塞進了他這雙手裡,不需要想,不用調整,動作自己就跑完了全程。熟練度在面板角落跳了一下,從【0/100】變成了【1/100】。
王大柱說了一句:「今天手挺順。」然後低頭繼續敲鐵坯,鐺、鐺、鐺,錘子落下的節奏和他拉風箱的節奏剛好碰到一起,像是兩件已經在同一個節奏里磨合了很長時間的工具。
林墨沒說話,繼續拉。
熟練度在漲,不慢不快,每一次推拉都能感覺到手指對風箱杆的控制在變化,像是某個陌生的動作正在被這雙手記住——握著的位置、發力的角度、推拉的長短,都在一點點變成身體記憶。
拉到中午,鐵匠熟練漲到了【4/100】,他鬆開手柄站起來,手指微微發紅,但不疼,不酸。
他走出鐵匠鋪的時候太陽正升到頭頂,村裡的土路被曬得發白,幾隻雞蹲在路邊的陰影里不動彈,偶爾有一隻站起來抖抖羽毛,又蹲回去了。
村長在自家門口的樹蔭下翻曬草藥,地上鋪著一大片暗綠色的草葉,有些已經曬得卷了邊,葉脈凸出來,像是乾枯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他頭頂浮著兩行字:【綠色·採藥精通】和【綠色·草藥辨識·三十年】,一上一下,前面的顏色比後面淺一些。
他沒有再選擇複製,以他現在狀況學一個已經是奢侈了。
林墨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他的框位還剩兩個空位。
他關上面板,把門閂輕輕插好,在土炕沿上坐下來,等著太陽再偏一些。
窗外的光線正照在門外的泥地上,塵土在光里緩慢地浮動,細小的灰粒在空氣中無規則地跳動著,像是被光烤熱了才動起來的。
打鐵聲還在響。
鐺、鐺、鐺。
一下接一下,從院牆那邊傳過來,節奏沒有變。
他沒有往窗外看,只是坐著,把水瓢放回缸沿上,讓它在缸沿上輕輕擱著,等時間過一會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