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青磚灰瓦裹著層薄雪，檐角垂著半寸長的細冰棱，風一吹，碎雪簌簌落在朱漆門墩上，積起薄薄一層白，像給古樸的院落鑲了圈銀邊。
院內的住戶早早就關了門窗，連咳嗽聲都被風雪壓得極低，唯獨林野猛地拉開木門，凜冽的寒風裹著雪粒灌進屋內，瞬間吹得牆角的煤油燈火苗劇烈晃動，燈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地面，又被寒風卷得無影無蹤。
白荼剛從兔子形態掙脫出來，藍布工裝還沾著未化的雪沫，發梢凝著細碎的霜粒，像綴了串透明的碎鑽。
見林野沖向院子，他本能地抬腿想跟上，卻一時沒適應從普通兔子到五六倍常人體質的轉變——腳掌落地時竟在夯實的泥土地面上踏出一指深的腳印，裂開的細紋里還嵌著砂礫。
這變故讓他腳步一頓，下意識蜷了蜷腳趾，感受著肌肉里奔涌的力量，才迅速找回平衡，眼底閃過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而復得的強悍。
此時林野的指尖已觸到二八大槓冰涼的車把。
車把上積著一層薄冰，被他掌心的溫度融成蜿蜒的水痕，順著鋼管往下淌，卻在半途中又凍成細小的冰珠，像串透明的珠子掛在車架上。
他顧不上擦拭，目光死死盯著窗玻璃，那道淡得近乎透明的人形霜影正順著窗框緩緩滑動，霜花紋路與雪女裙擺的褶皺分毫不差，連帷帽檐角懸著的三粒雪花都清晰可見，甚至能看清雪花邊緣的十二道冰棱。
是雪女。
祂終究還是追了過來，如附骨之蛆般難纏。
沒等白荼反應，林野已彎腰發力，單手提起這具由六輪基地車轉化而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轉身往屋內沖時，車輪碾過地面的碎雪，留下兩道淺痕，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蓋。
「哐當！」
自行車被穩穩擺在窗口，車把正好對著那道人形霜影，像是在無形中築起一道屏障。
林野後退半步，指尖在腕錶光幕上快速滑動——此前被副本規則屏蔽的載具屬性面板果然如他所料緩緩亮起，淡黑色的能量紋路順著車架蔓延，像活過來的脈絡般覆蓋全車。
原本鏽跡斑斑的自行車鋼管表面，隱約浮現出複合鋼裝甲的冷硬光澤，甚至能看到星隕鋼與碳纖維拼接的細微紋路，顯然是基地車的核心材質，在兩種規則的對沖縫隙中被激活了本質，透出幾分不屬於這個年代的科技感。
下一刻，腕錶光幕中突然彈出基地車內部空間的實時景象：車載廚房的操作台泛著冷光，不鏽鋼台面還留著上次烹飪的油漬；機甲平台上的星耀機甲維持著半蟄伏姿態，淡藍色的能量紋路在光幕中輕輕跳動，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林野指尖在光幕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如融入水中的墨滴般，憑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窗口的二八大槓與滿室風雪的氣息。
白荼瞪大了眼睛，看著空無一人的地面，又望向窗口紋絲不動的自行車，喉嚨不自覺地滾動。
他雖不清楚野哥去了哪裡，卻能清晰感覺到空氣中的壓迫感減輕了不少，窗玻璃上的霜影也變得透明了幾分，顯然雪女的注意力被突然消失的林野吸引，暫時無暇顧及他這個「次要目標」。
而此刻的林野，正身處基地車的貨廂空間內。
貨廂空間裡堆滿了荒野探寶的收穫：真空包裝的凍牛肉碼在角落，包裝袋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透著刺骨的寒氣；
紅色包裝的保暖內衣堆成小山，布料的棉纖維味混著雪狼皮毛的腥膻、金屬材料的鐵鏽味，在密閉空間裡交織成厚重的氣息。
車載恆溫模組還在運轉，32℃的熱意裹著這些味道撲面而來，烘得人額頭冒汗。凍牛肉包裝袋的封口處，已滲出細小的水珠，順著袋身往下淌，在地面積成淺淺的水窪。
很顯然，隨著外界環境從極寒天災轉入尋常冬季，車內這溫度明顯有些偏高了。
他抬手在腕錶光幕上輕點，直接將恆溫模組暫時關閉，才走到車頭摘下了掛著的晴冥娃娃。
娃娃通體雪白，布料摸起來柔軟卻帶著冰涼的質感，額間繡著的「晴」字紋路泛著淡淡微光。
此刻車頭的擋風玻璃外是一片漆黑的星光點點，既不是副本的紅磚廠房，也不是公路的冰雪荒野，倒有些像是此前遇到的副本中轉空間，靜謐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雖不太能理解基地車內部空間正處於何種奇特狀態，但大概能明白，就像那些年代文的主角意外獲得「金手指」那樣，自己算是借著雪女冰雪規則的影響，撕開了這個副本世界規則的一個小豁口，才能在載具空間與副本之間自由穿梭。
沒有過多停留，拿到晴冥娃娃他便再次輕點光幕，身影瞬間消失在車載空間內，重新出現在四合院屋內。
屋內，雪女的霜影已順著窗縫滲入少許，冰冷的寒氣讓地面凝起一層薄霜，連炕沿的粗布褥子都沾了層細冰碴。
林野的身影驟然在霜影前方顯現，手中晴冥娃娃朝著窗口一掛——棉線繩剛觸到窗框，就在穿堂寒風中輕輕搖擺，原本泛著死寂白的娃娃臉仿佛被注入了生氣，額間的「晴」字紋路透出淡金微光，連垂著的布製衣袖都跟著晃動，像是在無聲地對抗著滲入的寒氣。
可寒氣依舊在往屋內鑽，地面的薄霜甚至順著磚縫往炕下蔓延。
林野反手「哐當」一聲關上窗戶，窗閂落下的瞬間，能清晰聽見霜影撞在玻璃上的悶響。那道淡白影子在玻璃內側快速蠕動，霜花紋路順著窗縫往裡滲，竟在木窗框上凝結出細小的冰棱。
他將晴冥娃娃的棉線繩在窗欞上纏了兩圈固定，隨即拉著白荼往炕上走去，語氣輕鬆得像在安撫受驚的同伴：「累壞了吧，咱們早點休息。不論何種境地吃飯和睡覺永遠是第一要事。」
「那...雪女怎麼辦？」
「放心吧，在這裡祂能增添點風雪就已經算很了不起了，不足為懼。」
「嗯，我聽野哥的。」
開玩笑，此前極寒天災零下四五十度的酷寒都沒能奈何他們，現在這點勉強到零下的風霜，算得了什麼？
林野如今被副本規則壓制回普通人的體質，剛坐上炕就忍不住裹緊了厚重的被褥，直到暖意裹住全身，才堪堪感覺舒服了許多。
白荼已然恢復五六倍常人的體質，體內奔涌的熱量讓他完全無懼這點低溫，藍布工裝下的肌肉線條隱隱露出壯碩的肌肉組織。
他先伸手摸了摸炕沿的溫度，確認被褥沒有被寒氣浸透，才幫林野掖緊被角，他側耳聽著窗外霜影撞玻璃的聲響，兔眼警惕地盯著窗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這一回，終於輪到他來守護在野哥身前，哪怕只是守著這一方暖炕，他也絕不會讓危險輕易靠近。
窗外的風雪還在繼續，玻璃上的霜影偶爾會輕輕晃動，卻再沒能突破窗戶的阻隔。
屋內的煤油燈重新穩定下來，橘紅色的火光映著炕邊那兩隻印著 「紅星機械廠」 燙金字樣的搪瓷缸 —— 缸沿還沾著半乾的玉米糊糊，是白天食堂配給的粗糧餐余。
光線下，兩人的身影投在糊著舊報紙的牆上，報紙邊角卷著毛邊，印著 「抓革命促生產」 的標題，與窗外的風雪形成冷與暖的割裂，在這危機四伏的副本里，暫時撐起了一小塊溫暖的角落。
「喔喔喔——」
天剛蒙蒙亮，不知誰家養的公雞便開始打鳴，將林野二人從睡夢中喚醒。
他起身推開窗戶，就見晴冥娃娃還在風中輕輕搖擺，而昨夜的風雪早已消散無蹤，檐角的冰棱正順著陽光融化，水珠滴落在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野哥，那是什麼？」
白荼指著窗欞下的位置驚呼出聲！
晨光里，窗縫滴落的冰棱融水正順著磚縫往下淌，在地面匯成細小的水窪，而水窪中央，竟漂著一隻與晴冥娃娃極為相似的布偶。
布偶通體泛著冷白，原本該是 「晴」 字的位置，繡著一道淡藍的 「雪」 字，布料還沾著未化的霜粒，像是剛從冰里撈出來，與周圍乾燥的青磚地面格格不入。
林野皺眉望去，指尖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是摸了個寂寞。
昨夜關窗時他明明檢查過窗欞下，那時還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