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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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天剛蒙蒙亮,一家人就起來了。王淑芬把準備好的東西裝進兩個大包袱,又檢查了一遍,生怕落下什麼。饅頭、雞蛋、烙餅、鹹菜,一樣一樣包好。換洗的衣裳,一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給爹娘買的菸酒和麥乳精,用報紙包了好幾層,放在最上面。
孩子們穿著新洗的衣裳,老四抱著貓,老三跟在旁邊,老大老二背著包袱,老五被陸衛東抱著。老四抱著貓不撒手,貓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喵喵叫。
陸衛東蹲下來,看著老四,說:「四丫,火車上不能帶貓。」
老四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紅了:「為啥?」
陸衛東說:「火車上人多,貓會害怕。而且咱們要坐三天兩夜,貓沒地方上廁所,會憋壞的。」
老四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她緊緊抱著貓,不肯撒手:「那咪咪怎麼辦?我不要把它丟下。」
王淑芬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柔聲說:「不丟下,讓咪咪去小魏叔叔家住幾天。他們家也有貓,咪咪有伴兒。」
老四搖搖頭,眼淚掉下來:「不行,咪咪會想我的。」
正說著,小魏從隔壁過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兜雞蛋,是昨天說好的,讓他幫忙帶的。看見老四在哭,他問:「咋了四丫?」
老四抱著貓,哭得說不出話。
陸衛東說:「捨不得貓。」
小魏笑了,蹲下來,說:「四丫,你放心把咪咪交給我,我保證把它餵得胖胖的。我們家大花不是剛生了小貓,正好跟咪咪作伴。你回來的時候,咪咪肯定長胖了。」
老四抽抽搭搭地說:「真的?」
小魏說:「真的。我說話算話。」
老四低頭看著懷裡的貓,貓也仰著頭看她,喵了一聲。她抱得更緊了,眼淚還在流。
老大走過來,說:「老四,讓咪咪留下吧。火車上那麼多人,它害怕。」
老二也說:「咱們回來再抱它。」
老三也點點頭。
老四看著哥哥姐姐們,又看看貓,終於點點頭,把貓遞給小魏。貓到了小魏懷裡,也不掙扎,就看著他,喵喵叫。
小魏說:「你看,它認識我。我天天過來,它早就是我家貓了。」
老四破涕為笑,說:「魏叔叔,你幫我好好餵它。」
小魏說:「放心。」
老李頭也來了,手裡拎著一包麻花,剛炸的,還冒著熱氣。他把麻花遞給王淑芬,說:「路上吃,墊墊肚子。好幾天呢,得備足了吃的。」
陸衛東說:「老李,太客氣了。」
老李頭擺擺手:「客氣啥,應該的。快走吧,別誤了火車。」
一家人往火車站走。老四一步三回頭,看著小魏抱著貓站在門口,看著她。小魏揮揮手,她也揮揮手。
王淑芬說:「別看了,回就能見著了。」
老四點點頭,擦擦眼淚,跟著往前走。
火車站人很多,擠來擠去的。有挑著擔子的農民,有背著包袱的工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拎著提包的幹部。候車室里坐滿了人,門口還站著不少,都在等車。
陸衛東讓王淑芬帶著孩子們在門口等著,自己去買票。排了半天隊,終於輪到他。他掏出錢,數了又數,買了七張票,花了五十三塊。票是到濟南的,到濟南還要再轉車去龍口。
他把票遞給王淑芬,王淑芬數了數,說:「到濟南?不是直接到龍口?」
陸衛東說:「沒有直達車。得先到濟南,再從濟南轉車去龍口。火車上要坐兩天一夜到濟南,再從濟南坐半天到龍口,算上等車的時間,得三天兩夜。」
王淑芬說:「這麼遠?」
陸衛東說:「遠。黑龍江到山東,兩千多里地呢。」
老四在旁邊聽著,瞪大了眼睛:「爸,兩千多里是多遠?」
陸衛東想了想,說:「就是從咱們家到火車站,走兩千多個來回那麼遠。」
老四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火車來了,轟隆隆地進站。黑煙從車頭冒出來,飄得到處都是。人群一下子湧向站台,擠得水泄不通。陸衛東讓王淑芬帶著孩子們先上,自己背著兩個大包袱跟在後面。老大也幫著背了一個,老二牽著老三老四的手,一家人好不容易擠上車,找到座位坐下。
座位是硬座,木頭椅子,有點硌。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煤煙味。車廂里擠滿了人,過道上都站著,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的。老四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老三也趴著,兩個丫頭嘰嘰喳喳的。老大老二坐在對面,臉上帶著笑。老五在陸衛東懷裡扭來扭去,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一會兒指著這個叫,一會兒指著那個喊。
汽笛響了,火車慢慢開動。
老四回頭問:「爸,要坐多久?」
陸衛東說:「先坐兩天一夜到濟南,然後再換車坐半天,就到老家了。」
老四說:「那是多久?」
陸衛東說:「就是睡一覺,醒過來,再過一白天,就到了濟南。然後再睡一覺,就到老家了。」
老四點點頭,又趴回窗戶上看。
窗外,齊齊哈爾的街道、房子、樹,一點一點往後退,越來越遠。站台消失了,街道消失了,整個城市漸漸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老四忽然說:「爸,咪咪會不會想我?」
陸衛東說:「會。但它有小魏叔叔餵它,有大花陪它,沒事的。」
老四點點頭,又看著窗外。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片片綠色的莊稼地。
坐了半日,孩子們的新鮮勁兒過去了。老四開始打哈欠,老三靠在她身上,老五在陸衛東懷裡睡著了。老大老二也累了,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
王淑芬拿出麻花和雞蛋,分給大家吃。隔壁座位的老太太看著他們,說:「這一大家子,出門不容易啊。」
王淑芬笑笑,說:「是啊,回老家,好幾年沒回去了。」
老太太說:「老家哪兒的?」
王淑芬說:「山東龍口。」
老太太點點頭:「那可遠。我老家也是山東的,膠東那邊。好幾年沒回了。」
兩人聊起來,說山東的事,說老家的事,說孩子的事。陸衛東聽著,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山東。龍口。爹娘。
快到了。
火車繼續往前開。天黑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孩子們在火車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老四問了好幾遍「到了嗎」,陸衛東每次都搖搖頭。
第二天下午,火車進了濟南站。
陸衛東讓王淑芬帶著孩子們在站台上等著,自己跑去看轉車的車次。運氣不錯,一個多小時後就有去龍口的車。他買了票,回來找王淑芬。
老四問:「爸,到了嗎?」
陸衛東說:「還沒,還得再坐一趟車。快了。」
老四累得不行,靠在王淑芬身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老三也困,靠在老大身上。老五在陸衛東懷裡睡得正香。
一個多小時後,又上了車。這回人少些,有了座位能躺著。孩子們很快就睡著了,連老大老二也撐不住,靠著窗戶睡了。
陸衛東抱著老五,看著窗外。天快黑了,田野一片模糊,偶爾有燈光閃過。
王淑芬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快到了。」
陸衛東點點頭。
他想,明天早上,就能見到爹娘了。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
開往老家。
開向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