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整個人繃住了。
他看著南枝,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短短剎那的動搖,很快又被更深的警惕蓋過去。
「跟你沒關係。」
他別開臉,步子加快,頭也不回地走進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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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沒追。
她知道不能逼太緊。
顧厭對王建國的忍耐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個男人的戶口本上寫著「父親」。
他從小被灌輸的邏輯是,你吃我的住我的,就得聽我的。
這條鎖鏈不是一句話能解開的。
需要時間,也需要契機。
南枝把這件事暫時壓在心底。
她知道契機什麼時候會來。
周三下午,體育課。
中文系的女生在東區操場做健美操,隔壁的西區操場是建築系的男生在跑圈。
南枝站在操場邊緣,視線穿過鐵絲網圍欄,落在對面跑道上。
顧厭穿著學校統一發的白色運動T恤。
那件T恤在他身上稍顯寬大,隨著跑動的動作,布料被風鼓起來。
他跑在隊伍最後面。
第一圈,步伐均勻。
第二圈,速度明顯降了下來。
第三圈,南枝看到他的身體突然停了一下,右手按住左側肋下,臉色剎那間白了下去。
整個人的步伐亂了,腳下虛浮得發飄。
但他沒有停。
咬著牙,硬撐著又跑了半圈。
直到體育老師吹了結束的哨。
南枝放下手裡的繩子。
「南枝你去哪?」林可在身後喊。
「肚子疼,去趟洗手間。」
南枝繞過東區操場的看台,從側門出去,快步走向西區操場。
操場角落的單槓下面,顧厭蹲在那裡,背靠著生鏽的鐵桿,右手按著左肋,額頭上全是冷汗。
白色T恤的後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緊貼在脊背上。
他在大口喘氣,喘得整個肩膀都在發抖。
南枝走過去,影子落在他面前。
顧厭抬頭,看清是她之後,臉上掠過難以掩飾的狼狽。
「你又來幹什麼。」
嗓音嘶啞,帶著被窺探的惱怒。
南枝蹲下身,和他平視。
「左邊肋骨?」
顧厭臉色變了,下頜線繃緊。
「跟你沒關係。」
「起來。」南枝站直身體。
「去校醫院。」
「不用。」
「顧厭。」南枝把語氣放低,字卻咬得清楚。
「你臉都白成這樣了,還嘴硬?」
顧厭咬著牙,右手依然按著肋下。
他沒動。
南枝直接伸手,扣住他的右臂。
「你……」
「走。」
南枝用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顧厭身體晃了一下,站穩之後本能地想甩開她的手。
可肋下那陣劇痛讓他整個人弓了下去。
南枝順勢扶住他的手臂,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半拖半扶地往校醫院的方向走。
顧厭沉默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每走一步,眉心都會輕輕皺一下。
他沒有再掙開。
校醫院裡,白色的消毒水味瀰漫在空氣里。
年邁的值班醫生讓顧厭坐在檢查台上,把T恤撩起來。
南枝站在一旁。
T恤下面的皮膚暴露出來的那一刻,她咬住了嘴唇。
左側肋下,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腫,中心位置已經發黑,邊緣擴散成暗黃色。
不是新傷,是舊傷疊加了新傷。
醫生戴上手套,手指輕按了幾處。
顧厭渾身繃緊,卻一聲不吭,只有攥著檢查台邊緣的手越來越緊。
「深呼吸。」醫生拿起聽診器。
幾分鐘後,醫生摘下老花鏡,面色發沉。
「這根肋骨有陳舊性骨折的痕跡,恢復得不好,現在又疊加了新的挫傷。」
醫生看向顧厭。
「年輕人,這種傷不是摔跤能摔出來的。」
「這是被人打的。」
空氣安靜下來。
顧厭拉下T恤。
「開點止痛藥就行。」
醫生皺眉。
「我建議你去附屬醫院拍個片子,確認骨裂有沒有惡化。」
「如果繼續劇烈運動,後果不好說。」
「不用了。」
顧厭從檢查台上下來,動作僵硬卻乾脆。
「謝謝醫生。」
他推開診室的門,大步往外走。
南枝跟上去。
校醫院門口,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顧厭停在台階上,沒有看南枝。
「管好你自己。」
語氣冷硬。
和之前每一次被她撞見狼狽模樣時一樣冷。
但南枝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站在她右邊。
受傷的是左側肋骨。
他把沒受傷的那一側朝向她。
怕碰到她。
南枝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下台階,背脊挺得筆直,步伐也刻意放得平穩。
像沒事人一樣。
可他左手一直虛虛按在肋下,指尖時不時蜷縮一下。
疼得厲害。
他只是不說。
南枝站在校醫院門口,站了許久。
風把梧桐葉吹落在她腳邊。
她想起前世。
前世的顧厭是怎麼從這些傷痛里走出來的?
靠恨。
靠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的偏執。
靠把自己磨成一塊冷硬的鐵,把溫度全部封死。
他最後確實站到了頂端。
可他站在那裡的時候,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光了。
南枝攥緊拳頭。
這一世,她不要他用恨當燃料。
她想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一個不需要把自己燃盡就能活下去的答案。
晚上,宿舍。
南枝坐在書桌前,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她在搜索《反家庭暴力法》的相關條款。
人身保護令。
證據收集要點。
法律援助申請流程。
她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截圖存檔。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林可翻了個身。
「還不睡?」
「馬上。」
南枝鎖上手機,躺下來。
天花板上那張褪色的貼紙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團。
她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顧厭今天被撩起T恤時,那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
疊了多少層才能紫成那樣。
挨了多少次才能對疼痛麻木到那種程度。
南枝翻了個身。
手機又亮了。
是一條校內平台的系統消息。
建築系顧厭向您發送了一條消息。
南枝一下坐起來,點開。
灰色的對話框裡,只有一行字。
「今天……謝謝。」
發送時間,凌晨一點零三分。
南枝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然後打字。
「肋骨的事,你打算一直瞞著?」
對面沉默了將近兩分鐘。
漫長得讓人心口發悶。
然後一行字彈出來。
「南枝,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