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壽宴

2026-09-14 23:56:06 作者: 熱愛白楚年
  周六晚七點,傅家老宅燈火通明。

  老宅是民國時期的建築,青磚灰瓦,三進三出的院落。

  今晚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迴廊兩側擺滿了壽桃和鮮花,傭人穿梭不停。

  老太太今年八十大壽,排場擺得大,A城有頭有臉的人全來了。

  宋婉琴站在正廳門口迎客。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旗袍,戴了一套老坑玻璃種的翡翠首飾,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跟每一位賓客寒暄,笑得溫婉得體,聲音不大不小,語調不緊不慢,把一個當家主母該有的體面撐得滿滿當當。

  但她攥著手包的指節是白的。

  因為她餘光一直落在門口的方向。

  她在等一個人。

  那個姓顧的女人。

  她已經安排好了——門口四個保安,兩個查請柬的,再加上老宅的門禁系統,連只多餘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只要她敢來,她就讓人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把她「請」出去。

  「太太,裡面都安排好了。」一個傭人過來低聲匯報。

  「再查一遍安保,一個死角都不許漏。」

  「是。」

  吩咐完之後又迅速恢復了當家主母的體面。

  「李太太,您來了。老太太在裡屋,一直念叨您呢。」

  「王總,這邊請。宴席設在東廳,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身後跟著兩個傭人,端著托盤,上面是剛醒好的紅酒。

  一切井然有序,賓客們交口稱讚傅家太太持家有方。

  這個「傅家太太」的名頭,宋婉琴戴了二十多年,戴得比誰都穩當。

  至少在今晚這個場合,沒有人會想起傅遠山的原配姓什麼。

  傅遠山站在她旁邊,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亮,端著酒杯跟幾個商會的老朋友寒暄。

  他的臉保養得不錯,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出頭,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都透著生意人的精明。


  「遠山兄,聽說傅氏最近又拿下了歐洲那個新能源項目?幾百億的盤子,九爺這個手腕——」那人邊說邊舉了一個大拇指。

  「哪裡哪裡,西洲那孩子就是膽子大。」

  傅遠山笑著擺手,嘴裡說著謙虛的話,臉上全是理所當然的得意,「我這個當父親的,也就是在他小時候給他指了條路,其他的全靠他自己闖。」

  旁邊的宋婉琴聽到「那孩子」三個字,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快得沒人發現。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那股噁心咽了下去。

  傅西洲到的時候,宴會已經開始二十分鐘了。

  他沒走正門。

  黑色邁巴赫停在老宅側門,俞白拉開車門,他下車之後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主樓。

  「禮物。」

  俞白從後備箱取出一個暗紅色錦盒。

  裡面是一串小葉紫檀佛珠,每一顆珠子都是傅西洲親自挑的料,請了蘇州的老師傅手工打磨了三個月。

  老太太信佛,手上常年掛著串檀木珠子,那是她六十歲時傅西洲母親送的。

  後來珠子磨花了,老太太也捨不得換。

  「九爺,正門還是——」

  「側門進。」

  他從側門進了老宅,沒走宴會廳,直接去了後面老太太的小佛堂。

  傅老太太坐在佛堂的紅木椅上,腿上蓋著條薄毯,手裡捻著那串已經磨得發亮的舊佛珠。

  她今年八十整,頭髮全白了,但眼睛還很亮,看人時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勁兒。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傅西洲,臉上那些威嚴的紋路一下子舒展開了。

  「小九來了。」

  「奶奶。」

  傅西洲單膝蹲下來,把錦盒打開放在她膝頭。

  老太太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串佛珠對著光看了半天,摸了摸珠子,點了點頭。

  「好料子。比你爸送的那對翡翠鐲子強。」


  「您喜歡就好。」

  「我喜歡。」老太太把佛珠戴在手腕上,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送的,奶奶都喜歡。不像外頭那些人送的東西——金的玉的,看著貴重,沒一樣是用心挑的。」

  傅西洲沒接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往下說。

  有些話不用挑明,兩個人都懂。

  自從他母親走了以後,這個家裡真心待他的,只剩這一個老人了。

  「去吧,外頭那些應酬你不想應付就別應付。奶奶知道你來了就行。」

  傅西洲從佛堂出來,剛走到側廳,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來得夠晚的。」

  來人穿一件深藍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繫著,頭髮一看就沒怎麼打理,跟宴會裡那些西裝筆挺頭髮油亮的公子哥站在一起,他渾身上下就寫了四個字:應付差事。

  「你怎麼也來了?」

  「我爸逼的。」謝臨川聳聳肩,從路過的侍者托盤上拿了兩杯香檳,遞了一杯給傅西洲,「說是什麼『傅家老太太大壽,謝家不到不像話』,其實就是想讓我來社交。社交——跟這群人社交,我還不如回醫院多縫兩根血管。」

  傅西洲接過酒杯沒喝。

  「聽說你最近辦公室里多了個女人?」謝臨川喝了口香檳,眼神八卦得要命,「我家老爺子去傅氏開會,回來跟我說西洲的沙發上破天荒的多了個鵝黃色抱枕。他問我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多事。」

  「所以是真的?」

  傅西洲沒理他,端著酒杯往角落裡走。

  「別走啊,說說唄。」謝臨川跟上來,一點沒被他的冷臉影響,「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你默許她往你辦公室里塞抱枕?我認識你二十年了,你那個辦公室比我手術室還乾淨——」

  「你話怎麼那麼多。」

  「職業病。外科醫生壓力大,多說話有助於減壓。」

  兩個人走到宴會廳側面的露台邊,隔著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宴會廳。

  宋婉琴在主桌旁邊招呼賓客,笑容完美得像貼上去的。

  傅遠山在一堆商人中間高談闊論,說到「我兒子傅西洲」的時候聲音特別大,故意往旁邊幾桌太太那邊遞,遞完了還要補一句「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

  一副為兒子頭疼的老父親樣子。

  傅西洲的眼神從他臉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你那位繼母今天可風光了。」謝臨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剛才進來的時候聽見她在門口跟人說『今晚都是自家人』,你聽著不膈應?」

  「她愛說什麼說什麼。」

  「那你那個便宜弟弟妹妹呢?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傅明宇和傅明薇坐在宴會廳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

  兄妹倆一個玩手機一個發呆,跟周圍的賓客格格不入。

  傅明宇穿了件明顯大一號的西裝,領帶系得太緊,時不時扯一下領口。

  傅明薇倒是打扮得精緻,但一雙眼睛到處亂瞟,看到傅西洲站在露台邊的時候,趕緊把頭低下去假裝看手機。

  龍鳳胎兄妹。

  傅遠山和宋婉琴生的,比傅西洲小不到兩歲。

  也就是說,傅西洲的親媽病逝不到一年,這兩個孩子已經懷上了。

  「他們怕你。」謝臨川點評了一句,「傅明宇剛才抬頭看見你就縮回去了,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不需要他們怕,也不需要他們敬。他們清楚自己每個月的開銷從誰手裡出,就夠讓他們老老實實待著。」

  謝臨川舉了舉杯:「冷酷。但客觀。」

  宴會廳里忽然熱鬧起來。

  宋清雅從主桌那邊站起來,穿一件大紅色的旗袍,頭髮盤成了繁複的髻,插了支翡翠簪子。

  她端了碗長壽麵走到老太太面前,笑得乖巧溫順,彎著腰跟老太太說話。

  旁邊幾個太太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夸「清雅這孩子真是孝順」,話頭遞到宋婉琴耳邊,宋婉琴笑著接過去:「清雅從小就懂事,每回來老宅都惦記著老太太。」

  謝臨川嘖了一聲。

  「宋清雅今晚是以什麼身份來的?傅家姻親?還是未來傅家女主人?」他頓了頓,「她爸宋得志剛才在那邊跟人喝酒,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他跟中恆地產的王總說『我們家清雅和九爺的事快了』。你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傅西洲手裡的香檳杯頓了一下。

  「讓她說。」

  「你不管?」

  「說多了容易當真。當真的後果——」他沒說完,但謝臨川聽懂了。

  宋家剛丟了傅氏所有合作,資產縮水三成,宋得志急得嘴角起泡還在今晚撐場面。

  這就是當真的後果。

  兩個人站在露台邊又聊了一會兒,傅西洲看了看手錶。

  快八點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是香薰的味道不對,還是沙發上的抱枕沒擺正,還是——少了個人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正想著,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漸漸的一個人回頭,兩個人回頭,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諾米。

  一身黑色西裝,表情冷靜,步伐利落,她不是開路,是在確認安全。

  然後是八個保鏢,身形筆挺,每人站一個方位,隱隱形成一道防線。

  再然後,是一人一豹。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條星空藍的禮服,深得像午夜的天幕,裙擺上綴著手工釘珠,每走一步都閃著細碎的光。

  鎖骨上戴著一串藍寶石項鍊,主石是那顆拍賣會上轟動全城的克什米爾矢車菊藍寶石——「海神之淚」。

  灰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偏混血的五官帶著天生的張揚,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嘴角微微上翹,笑意裡帶著渾然天成的自信。

  她右手牽著一隻雪豹。

  灰白色的皮毛上散布著黑色玫瑰紋,冰藍色的眼瞳緩緩掃過宴會廳里的每一個人。

  它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整個宴會廳靜得能聽見外面草坪上的蟲鳴。

  顧知意收回視線,腳步沒停,徑直朝宴會廳裡面走。

  身邊的諾米已經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俯身過去低聲說道:「小姐,傅先生在露台那邊。」

  顧知意順著諾米的目光望過去,和站在露台邊上的傅西洲對上了視線,灰綠色的眼睛彎了彎。

  她越過滿場驚愕的目光,朝角落裡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過去。

  宋婉琴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宋清雅端長壽麵的手僵住了。

  傅遠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傅明宇的手機掉在了桌布上,傅明薇張著嘴忘了合攏。

  謝臨川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牽著雪豹走過來的女人,又轉頭看了看自己旁邊這個被人闖了壽宴都沒表情的冰山。

  然後他笑了一聲。

  「這位就是給你辦公室塞抱枕的那位?」

  傅西洲沒回答。

  但是也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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