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有張家設的私獵陷阱，你們去了會送命。」
「孩子等不到明日午後。」
錦鯉將濕布重新浸水。
「今夜先用溫水擦身，少量餵水，他若再吐，立刻叫我。」
男孩母親連連應聲。
「俺守著，一步也不走。」
「別捂厚被，草棚留條縫。」
周大娘接過水盆。
「俺去煮點米湯，能餵一口是一口。」
天剛亮，趙獵戶便帶上藥鋤和繩索等在村口。
陸衍背著竹簍，斷劍換成短刀，正低頭檢查鞋底的綁帶。
錦鯉把一包止血草塞進腰間。
「阿青守村，隔離棚不許少人。」
阿青還想跟。
「趙叔認山，陸衍看路，你們三個人夠嗎。」
「人多更容易踩中陷阱。」
錦鯉指向南口。
「張家的人若來問昨夜被扣的探子，只說已送縣衙，別讓他們靠近災民。」
「俺知道，敢進柵欄便扣下。」
山路被雨水衝出細溝，濕葉貼在石頭上，踩錯一步便會滑到坡下。
趙獵戶走在前頭，藥鋤先探過草根才落腳。
「從這裡起別踩鬆土，獵戶埋夾子後，會把表層草皮原樣蓋回去。」
陸衍指向一處落葉。
「這塊顏色不對。」
錦鯉蹲下，用樹枝掃開半層葉子，下面橫著一根細麻線，麻線另一頭繞過樹根，連著上方壓彎的青竹。
趙獵戶撥開草叢，露出三根削尖的木樁。
「踩斷麻線，青竹便會彈回來，把人往樁上掃。」
他查看木樁上的切口。
「刃口新，設下不超過兩日，張家獵戶常拿這法子守野豬道，可此處沒有獸腳印。」
「路那邊是什麼。」
陸衍問道。
「越過山坳便是出泉的石坡，再往西能到桃溪上游。」
錦鯉用短刀割斷麻線，將青竹卸下。
「他們防的是桃源村的人。」
趙獵戶往前又查出兩個鐵夾，一個埋在過水石邊，一個放在草藥最密的坡口。
鐵夾齒上塗了泥，旁邊卻沒有誘餌。
「這也太缺德。」
趙獵戶拿木棍夾住鐵齒，將機關合死。
「獵物聞不到餌，根本不會來，只有採藥取水的人會踩。」
陸衍把拆下的麻線卷進竹簍。
「帶回去交縣衙。」
三人繞開石坡，從背陰處往上走。
錦鯉在腐葉間找到兩叢柴胡，根須還細，只挖了靠外的幾株，剩下的覆回泥土。
陸衍看她停手。
「不全挖。」
「根留著，秋後還能長。」
錦鯉將柴胡根上的泥抖掉。
「這一把夠孩子用兩日，再找地丁和蘆根。」
趙獵戶在溪邊認出紫花地丁，摘了半簍。
「這裡以前沒人來，藥草才留得住，張家若封山，怕是早盯上別的東西。」
山坳里水氣足，草葉比外頭肥厚。
錦鯉扒開一片藤蔓，看見土中露出半截黃褐色根頭，順著藤往旁邊找，接連發現十多株。
「趙叔，過來看。」
趙獵戶用藥鋤挖開一圈土。
「葛根，這麼大一片。」
根塊藏得深，最粗的一株有孩童手臂長，切開能磨粉，也能曬乾煮食。
再往坡上走，幾根心形葉藤纏在灌木間，土下埋著長條狀塊根。
陸衍掰開一小截，看過斷面。
「這個能吃。」
「山藥。」
錦鯉將斷口用濕泥封住，重新埋回去。
「先記位置，不急著挖。」
趙獵戶數了數周圍藤葉。
「這片若全挖出來，夠村里吃一陣。」
「只能當備用糧。」
錦鯉在附近三棵樹上各留一道淺痕。
「雨水沒停，田苗還活著，先種地，真遇上斷糧再來取。」
「回村後要不要告訴大家。」
「告訴他們山上有吃的，卻不能說位置。」
錦鯉看向來路上拆掉的陷阱。
「誰私自進山，踩中夾子沒人救，葛根也會被一次挖絕，往後上山必須由趙叔帶隊。」
陸衍將山藥放回原處。
「村規添一條，山貨按隊采，發現糧源先報村里。」
趙獵戶點頭。
「俺認幾個人學看獸道和草藥，免得哪天俺不在，大家進山兩眼一抹黑。」
藥材采夠後，三人沿另一條坡路下山。
走到窄石道附近，前方傳來哭喊。
「俺們沒偷獵，籃里只有野菜，你們憑什麼抓人。」
「進了張家的山，挖草根也算偷。」
樹後站著四名獵戶，身上穿張家莊的褐色短衣，兩人牽著獵犬，另兩人用繩索捆住兩個災民。
被捆的人正是昨日來桃源村求收留的青壯，肩上各背一隻破竹筐，筐底只有薺菜和幾截苦根。
趙獵戶認出其中一個。
「他叫陳六，昨日查過，沒有張家外院的東西。」
錦鯉沒有立刻走出去。
「他們為何進山。」
「俺問。」
陸衍攔住他。
「先聽。」
領頭獵戶踢翻竹筐。
「說，桃源村讓你們來探什麼，是水源，還是張家糧道。」
陳六吐掉嘴裡的泥。
「俺媳婦沒奶，娃餓得哭，俺只想挖把野菜，桃源村的人根本不知道俺了哪裡。」
另一名災民喊道。
「路邊有你們埋的夾子，差點夾斷俺的腿，官山憑什麼叫你們占著。」
獵戶抬起鞭杆。
「官山，誰告訴你的。」
鞭杆還沒落下，一塊山石滾到他腳邊。
陸衍從樹後走出，站到石道中央。
「俺想聽聽，縣冊上的官山，何時改姓張了。」
獵犬朝他撲叫，趙獵戶將弓從肩上取下，箭沒有搭弦，只握在手中。
領頭獵戶看見他們背後的藥簍，抬手讓同伴散開。
「桃源村的人來得正好，私入張家獵場，盜採藥草，連你們一塊帶回莊裡。」
錦鯉走到被踢翻的竹筐旁，撿起一截苦根。
「哪一株是張家種的。」
「山是張家的，山上長出的東西自然歸張家。」
「縣衙田冊記著桃溪後山是官山，張家的契呢。」
獵戶用鞭杆點了點山腳。
「張家管了二十年，誰敢來問契。」
「宋縣令敢問。」
錦鯉從竹簍里取出拆下的鐵夾和麻線。
「這幾處陷阱埋在桃溪水源附近，夾上沒有誘餌，木樁朝著人走的路，俺要送縣衙問問，張家想獵什麼。」
牽狗的獵戶朝旁邊挪了兩步，堵住下山石道。
「把鐵夾放下，再把藥簍留下，今日還能讓你們自己走。」
陸衍抽出短刀，割開陳六身上的繩索。
「路讓開。」
領頭獵戶揚手，另外三人同時圍上來。
「一個斷劍小子，也敢在張家山頭撒野。」
趙獵戶終於搭箭，箭尖對準獵犬前方的土。
「再近一步，先射斷狗繩，狗撲錯了人，你們自己收屍。」
兩條獵犬扯著繩子狂叫，牽狗的人腳下打滑，被拖得往前半步。
錦鯉把藥簍交給陳六。
「拿好，退到樹後。」
陳六抱住竹簍。
「你們救俺，俺能幫忙。」
「先護住藥，村里還有孩子等著。」
獵戶聽見孩子二字，扯著嘴笑。
「桃源村收了近百個餓鬼，還敢跟張家爭山貨，你們那點糧夠吃幾天。」
錦鯉盯住他腰間露出的一截紙角。
紙上畫著桃源村南口柵欄，旁邊標了隔離棚和公田的位置。
她朝陸衍側過臉。
「活捉領頭的，他身上有村防圖。」
獵戶立刻把紙往衣襟里塞，轉身便往山上退。
陸衍踏過濕石追上去，短刀挑開他手裡的鞭杆，肩膀撞中對方胸口，將人按倒在樹根旁。
其餘三人剛要撲，趙獵戶的箭釘進石道中央。
「誰再動。」
陳六和同伴撿起地上的木棍，堵住另一側。
領頭獵戶掙不開，衝著山林吹了一聲尖哨。
遠處很快傳來回應。
不止一人。
錦鯉抽出他懷裡的村防圖，圖角蓋著張家外莊的紅印，背面還記著近百災民每日所需的口糧數。
「張家知道我們來了多少人，也知道隔離棚在哪。」
陸衍用麻繩捆住獵戶手腕。
「帶回村。」
林中腳步越來越近，牽狗的獵戶重新握緊繩索，朝山道後方喊了一聲。
「都過來，桃源村搶山了。」
領頭獵戶趴在泥里，仍朝錦鯉發笑。
「拿著縣冊便以為能占山，你們聽清楚，整座後山都是張家的。」